沈子筠恍然大悟,这就对了,哑巴是不可能开口说话的,怪不得刚才在马车上老易不回答他。看到他张嘴仿佛要说什么,老孙一把捂住他的嘴,把声音压得更低,“别议论他,他耳朵灵敏的很,什么都能听到。”
老孙的话音刚落下,走在最前面的老易猛地顿住。
沈子筠被他忽然停下来的消瘦背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这个形容阴森的怪人是听到了老孙的话,对他们心生不满呢。但老易却是抬起了右手,慢吞吞地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老孙看清了手势,神色一变,拉住了沈子筠的袖子,像是怕他丢了。沈子筠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随行的暗卫不知何时现了身,将他紧紧围住。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好像那不再是心,而是变成了一个活畜生,正在他胸膛内不安分地上蹿下跳,根本就不听他使唤。
“有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清亮的男声像是深山老林里能迷惑人心的精怪,忽然窜了出来,这声音倒是好听,但却给沈子筠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紧张地东张西望,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是老孙的手。
他看向老孙,对方朝他摇了摇头。他明白老孙的意思,这是让他不要乱动。
气氛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了,他朝四周张望就算是乱动了。
再一想到离家之前沈太傅说的那些话,他心里的愤怒更甚,觉得沈太傅也忒会给亲儿子画大饼了,这么危险的事让他来做,还骗他说什么事都不会有,是该说父亲心大好呢,还是说父亲无情好呢?
“燕王殿下,在下不知您亲临,还请您现身说话。”
老孙谨慎地出声。
那轻巧鬼魅的男声带着几分笑意,再次响起,“沈府的能人异士果然不可小觑啊,这位戴面具的兄台看着不像是中原人士,莫非是从西凉来的朋友?”
沈子筠下意识地朝老易看去,见他的背影绷得笔直,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剑。
老孙顿了顿,又道,“燕王殿下,您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您带来了,请您现身。”
“你们不光带了东西,还带了这么多人,整个树林子里都是你们的人,本王若是轻易现了身,再像上次一样中了你们的计怎么办?”男声呵呵地笑道,“本王胆子小,可不敢啊。”
老孙在心里恨恨地骂,你上回中什么计了?是我们中计了好不好?还有,你要是胆子小,那天底下就没有胆子大的人了。
但这些话他都只能在心里想想。
“燕王殿下,我们还是尽快交易,不然这样拖下去,对王妃娘娘也不好。”老孙顿了顿道,“老爷有句话让我带给您,这是实话实说,您听了别动怒。”
“本王洗耳恭听。”
“王妃娘娘体内的毒虽是慢性,但也不易拖太久。”老孙字斟句酌道,“虽说只要殿下拿了解药给王妃娘娘喝,就能除去她体内的毒,但那毒只要一时还在她的体内,就会对她的身子造成一时的伤害,这伤害积攒的多了,也会不好。”
其实按照老易的估算,只要顾红秩是一般体质,那就凭她喝下的毒药剂量,她再过两日就应该不行了,只能卧病在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褚栖月找人给沈太傅下的毒更猛更急,顾红秩本来是必死无疑的。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谁让他们这回是彻底失算了呢?
作为将了他们一军的人,褚栖月掌控了沈家的命脉,等于已经赢了。
这时候他们又要感谢褚栖月爱美人胜过爱江山。幸好褚栖月为顾红秩昏了头脑,即便有给沈太傅下毒的本事,只要能救顾红秩一命,他宁愿不借机除掉沈太傅这个褚氏江山的最大祸患,而是用解药换解药。
除了他褚栖月之外,试问天下男子还有谁能做到如此痴情?
低贱百姓做不到,达官贵人天潢贵胄们更是做不到。
因此老孙很能理解他们老爷为何如此着急,听到褚栖月提出的条件后一点都没犹豫就把大公子逼来了这里,因为老爷害怕褚栖月会忽然不昏头了,忽然明白这世上多的是比一个女子重要的事,比如说江山,比如说权力。
只要这江山永远姓褚,只要他褚栖月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殿下,那就算顾红秩死了又如何,他之后再娶的妻子,仍旧是燕王妃,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要不到?顾红秩又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呢?
不仅沈太傅怕的要死,就连老孙也怕的要死,就怕褚栖月在关键时刻忽然醒悟了,老爷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燕王殿下,在下说的这些话不是为了恐吓您,而是确有此事。能为王妃娘娘解毒的那一味珍贵药材,就在我们长公子身上。”老孙心急如焚,还要故作镇定,“长公子他就在这里,这些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足够表明我们的诚意。只要您给的解药由我们带来的郎中确认了那是真的——”
老孙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守在他和沈子筠身边的侍卫忽然拔刀,只见月色下,一道人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不是落在他们这里,而是落在孤零零站在边缘的老易身前。
借着月色,沈子筠眯起眼睛,将那人的面容看清了五六分。
他原以为这是褚栖月亲自现身了,结果却看到了一个面若桃花的小娘子。他对这小娘子很有些印象,对方就是之前跟着褚栖月一起沈府的那个苗疆女子。
他对夜有晴印象很深,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但夜有晴对他却没什么印象,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老易。
“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轻轻地叫着,质感却冷冽异常。
老易没有任何反应,他是哑巴,自然也不会给夜有晴任何回答。
“当年西凉人血洗苗疆圣地时,你也在场。你挡着脸,但我的蛊虫认得你的气味。”夜有晴也不在乎他是否回答,她笑了笑,像是在讲述古老的故事,“当年你就站在葛牧身边,像是他手里握着的一件凶器。”
老易终于轻微地动了动。
面具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夜有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关心他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