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沈子筠站在书房里,面前是正襟危坐的沈太傅。
他看着沈太傅像赴死一般抬起手,将杯里的药水当成烈酒喝,一饮而尽,心中却是麻木地想,他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应该算是大难不死了吧?
沈太傅喝完了药,重重地喘息了几口。
老易在这时走进来。沈太傅望向对方戴着面具的那张脸,笑呵呵道,“易先生,辛苦你了。”
面具下的怪人是什么神情,沈子筠是猜不出,沈太傅是不在乎。
“葛先生上次问的事,你可以替我给他答复了。”沈太傅放下杯子,老成地笑着道,“让西凉的将士们也过个好年吧,等明年开春再开战。让他放心,他们不先动手,大周的幽州守军只会龟缩着,断然不会做先点燃战火的那一方。”
老易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像忽然活过来一样转身走了。
等老易走了,沈子筠还没消化完他听到的内容。
作为沈府的长公子,他再天真无邪也早就知道父亲在和西凉人暗中合作的事,这对他来说早就不是秘密。他也知道为了推翻褚氏,让这大好江山改头换面,父亲有借助边疆战事之意,在幽州燃起战火之际挑起内战,逼得昭庆帝和褚氏宗室措手不及,这时候父亲再把沈家在朝廷积攒多年的势力用到极致,扮演在异族将要入侵之际力挽狂澜的英雄,然后顺理成章坐上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一切早就在不言之中。
但让他意外的是,父亲竟然让西凉人在明年开春之后再动手。
他原本以为局势已经如此紧张,昭庆帝对沈家的防范已经隐隐摆在明面上了,父亲不怕夜长梦多,反而还要拖延开战时机,就不怕哪天夜里昭庆帝直接让宫中禁卫把沈府围起来,灭沈家满门吗?
“你对为父方才的话充满异议。”就在他惊疑不定时,沈太傅不急不慢地开口,“不要怕,说出你的念头,让为父听听看你的见解。”
沈子筠斟酌了一番,开口道:
“儿子觉得应该尽快让西凉人动手,这样才能打褚氏一个措手不及。拖得越久,越让他们有所准备,我们岂不是会陷入不利?无论是边疆还是京中都是如此。”
沈太傅笑了笑,伸手指着他说,“猪也是这么想的。”
沈子筠的脸涨红了。
他习惯了被外人夸学富五车,夸聪明绝顶,但显然还不习惯被父亲说成是猪。
“儿子的想法或许经不起推敲,但也有一定道理——”
“你根本就不明白。”沈太傅似乎没有耐心听他继续说,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透过屋内的墙能看到远方,“褚氏防备我不是一时,早在昭庆帝登基时就把我视为眼中钉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忍着不动我吗?”
沈子筠沉默着,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沈太傅根本不是在问他。
“他不动我,是因为他不好动我。动了我,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都要伤筋动骨。动了我,他的皇权就要不稳,他不敢赌。”
沈太傅垂下眼眸,明明是盛年,却露出老态龙钟的神色。
“所以他处处尊我为师,表面倚仗我,暗地里却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除掉我。他和燕王,他们兄弟俩其实都是一脉相承的多疑。只不过燕王比坐在皇位上的这一位更有魄力,更明白当断则断,更有勇有谋,而他却优柔寡断,像个女人一样想要图安稳,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因此他宁愿忍受着我这把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也不愿意釜底抽薪和我大干一场。都说老师是最了解学生的人,我对他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他啊,若论资质真不配做帝王。”
沈子筠静静地听着,仍然很困惑。
以前昭庆帝不敢对沈家下手,是优柔寡断,也是心存侥幸,觉得沈太傅虽然功高盖主,权焰嚣张到直逼皇位,但这不一定就说明他想反。
可现在昭庆帝是认定了沈家绝对会反,眼看火都要烧到眉毛了,他的屁股在龙椅上还能坐得住?
人们会选择忍让,往往是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往往是因为身后还有路,可眼下对在昭庆帝来说,既然沈家必反,那再往后退可就没路了,他即便再缺乏魄力也该知道这种情况只能往前,否则就是被逼上了绝路。
除非在昭庆帝眼中,沈家掌控的势力已经足够与他的皇权分庭抗礼,才让他如此谨慎小心,像是王八一样缩在壳里不敢露头。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确实是让人看不起。
“以前他不敢动我,现在他仍然不敢。”沈太傅笑得越发神秘莫测起来,“只要还有一分可能粉饰太平,他便会把这太平日子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这不仅是因为他不敢赌和我大干一场最后会是谁输谁赢。”
沈子筠心里一动,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难道还另有隐情?
“父亲,您手里还有别的挟制褚氏的筹码?”
他压低声音问。
沈太傅微微一笑,对他道,“为父手里确实有筹码,但不是挟制褚氏的筹码,而是挟制他昭庆帝一人的筹码。你知道他为何就是不肯放过郑宦余孽吗?”
“因为郑宦的人曾帮着江妃——”
“是也不是。”沈太傅淡然道,“他对他们这么紧张,是因为郑宦在要死前弄清楚了一个秘密,他担心郑宦在下地狱之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别人。”
“这个秘密是什么?”
“当然是关于圣上本人的了。”沈太傅看着自己的长子,眼里跳动着诡谲的眸光,“这个秘密是他真正的心头大患,对他而言一旦秘密泄露,那就比我们沈家反了更可怖。”
“父亲您的意思是——”
“他之前忙着追捕郑宦余孽,最近忽然熄火了,你又知道是为何?”沈太傅背着手站起身,嘴角的笑意越发笃定,“其实当燕王告诉他,我私下组建玲珑坊还和西凉人有染时,他是真想快刀斩乱麻,直接灭我们沈家满门的,但他忽然改变主意了,这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