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褚栖月呵呵笑道，“如果我没猜错，荀太师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儿子把荀贺这个丢脸的玩意儿弄回府里凉拌，其余什么都好说。老人家行武脾气，最看不上这种没本事还要犯贱找打的小饭桶，哪怕那是他亲孙子。相信我，他宁愿两腿一蹬咽过气去，也不愿全京城人知道他孙子和人打架打输了，更是死都不愿意为这窝囊事跟人打官司。”
顾红秩心里对素未谋面的荀太师生出由衷的敬意，她点了点头，明亮的眸子盯着教书先生，“那我长姐给荀府赔了礼，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永嘉长公主那边——”
教书先生继续扇风道：
“姑姑她更不会管这破事。她虽然疼荀贺，但她疼荀贺是因为他长得像死去的姑父。只可惜这臭小子除了一张脸像姑父之外，其他地方是半点不像。姑父可不会当街和人打架，更不会被打成那奶奶样。姑姑看到臭小子那奶奶样，只会倒胃口。”
顾红秩听了心里总算放心一些，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忽而觉得教书先生看她的目光好像要化为实质，能把她的脸看穿一个洞。
她摸了摸右脸，无辜地看着教书先生说：
“你也想吃梅干？”
教书先生在心里呵呵一笑，扇着凉风想，对，本王是想吃梅干，本王太想吃梅干了。本王刚才为了让你安心讲得都快磨破了皮，你也不多看本王一眼，就知道吃劳什子梅干，真是让人上火。
他实在气不过，瞪了顾红秩一眼。
顾红秩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患上乔装癖的燕王殿下怎么忽然不开心了。难道是因为她当着他的面吃东西，却忘了先请他吃的缘故？她犹豫了一会儿，双手托起装着蜜饯的精致小盒子，举到他面前，一板一眼地说：
“燕王殿下，民女请你吃蜜饯。”
“教书先生”褚栖月见她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窝着一团火，要大不大，要灭不灭。
他伸手在她托着的蜜饯盘上随便捻了一颗晒干的杏，正要拿起，忽而眼睛一转，又把东西放下，喉咙里有些发痒地说：
“本王在王府里吃东西时，都有人伺候。”
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点到为止即可。
顾红秩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随即恍然地抬头道，“民女知道了，殿下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只吃随从试过毒的东西。是民女考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说完，她就把那盒蜜饯收了起来。褚栖月瞪着她，心里的火一下子蹿的有六尺多高。他心中这个纳闷，难道全天下女子都这么不解风情？还是说这世上女子中唯独顾三小姐这一块不开窍的木头，偏偏被他碰上了？
褚栖月不禁想到深宫中那些妃嫔，包括看重贤后名声的朱皇后在内，她们要是得了机会，都很乐于给昭庆帝亲手喂个水果什么的吧？他再仔细瞅瞅面前雷打不动般的顾三小姐，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看走了眼，她哪里是娇俏动人，简直就是个慈眉善目的活佛，比观音菩萨还端庄。
顾红秩被他看得稀里糊涂，只觉他这人真是古怪。给他吃蜜饯吧，他又嫌弃不吃。不给他吃吧，他又瞪着她，好像她小气一样。她哪里想到，他刚才那句话，是让她亲手喂他的意思。
她咳嗽一声，避开褚栖月奇奇怪怪的视线，缓声道：
“殿下，您为了安国公府的事亲自来这一趟，民女感激不尽。”
褚栖月听着她打的官话，心中更加不满。他忽然很怀念她不知道自己身份时的样子，他宁愿她把他当成夜闯寺庙后院的登徒子，也不想看到她如今的拘谨。
她明明该是鲜活的，肆意嬉笑怒骂的顾三小姐。
“你要是想谢谢我，只说谢谢两个字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沉默了片刻，褚栖月淡淡道，“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说客套话。”
顾红秩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就当褚栖月皱起眉头，觉得她会不听话时，她很淡定也很郑重地应了，又说，“谢谢。”
褚栖月的岁数不大，却听过很多动听的话。但那些话加起来，都比不过她简简单单的这两个字。他心里动荡。原来她说谢谢时的语调，是这样的。
顾红秩没太注意褚栖月有些出神的表情，她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吴氏死在了昨夜，殿下可查到什么了？”
“不要叫我殿下。”褚栖月板着脸，见她露出有些惊慌的表情，好像是怕他生气，他的神情又变得柔软。“从云。”他忽然说了两个字。
顾红秩愣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望着褚栖月，“这是殿下的表字？”
“嗯，叫我从云。”褚栖月和她对视，嘴角扬起。
从云。
顾红秩先是在心里叫了一声，心头弥漫着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本来不该在这个时节开的月季，瞬间都绽放了。原本紧锁着的花骨朵张开，春雨绵绵地落下，滋润着花苞。就好像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忽然害了相思病，那么意外。
被他看着，她心里砰砰直跳。她以前总以为是他长得太好，所以被他凝视时她才会不好意思，现在他顶着这么平庸的皮囊，她还是陷进了他的目光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她把心神收住，望着褚栖月却仍然说不出话来。
褚栖月也不勉强她，见好就收，说起了吴氏的事，“我知道吴氏死在昨夜，你心中有很多疑虑。其实昨天晚上，我府中的暗卫出动，一直暗中跟着她，见到了取她性命的杀手。”
顾红秩攥紧了自己的袖子，屏住呼吸等着褚栖月继续说下去。
“杀她的人有武功傍身，是西凉人豢养的死士。”褚栖月只挑重要的说，“我的暗卫追了杀手一路，最后本已将他生擒封了他的穴道，但他还是死了。他体内有西凉人下的蛊，在被封了穴道的情况下强行调动经脉里的内力，就能催动蛊虫自曝而亡。”
闻言，顾红秩纤长的睫毛一颤，半晌才说出话来，“居然是这等亡命徒。”
褚栖月看了她一会儿，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