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船没下成水。
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克雷格虽然退了,但他的船还在海上。
范建站在东边沙滩上,用望远镜往海面上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克雷格没走远。
三条船,二十五个人,在某个地方等着。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安全了,然后再来。
“船不能下水了。”他对刘夏说。刘夏站在新船旁边,手还扶着船舷。“下到一半被他们看到,从海上打过来,船就没了。”
“那怎么办?”
“藏起来。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哪儿?”
刘夏想了想。“南边。河谷下游那片红树林,水够深,船能开进去。树冠密,飞机看不到。从海上也看不到。”
范建点头。“今晚就走。”
天黑透了。新船被推下水,刘夏掌舵,熊贞大和郑爽划桨,范建站在船头,用手电照水面。
五哥和小不点蹲在船舱里,不叫不闹。船沿着海岸往南走,走了两个小时,到了河谷入海口。
水面变窄了,两边是红树林,树根盘根错节,从水里伸出来,像一只一只的手。刘夏把船开进红树林里,慢慢往里走。
树冠越来越密,把天遮住了。手电的光在树枝间晃来晃去,影子在水面上跳。
“就这儿。”刘夏把船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树冠很大,把整条船都盖住了。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从海上也看不到。范建跳下船,水没到膝盖。他看了看四周,树根、水面、树枝、叶子。船藏在这里,很安全。
“记住位置了?”
“记住了。”刘夏说,“这棵树,长得像鹰嘴。不会认错。”
回到营地,天快亮了。范建没睡,他坐在湖边,把那张海图摊在地上。三个岛,红笔圈着,标注着“目标A”“目标B”“目标C”。
目标A是雾岛,他们住的地方。
目标B是第一基地的岛,有1号的坟。
目标C是第三基地的岛,有深层培养罐,有四十七只进化体,有逃逸的族群。
克雷格知道这三个岛。他来过雾岛,知道路。
第一基地和第三基地他没去过,但他有海图,能找到。
“他先去哪个岛?”月影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范建想了想。“先去第一基地。那个岛最近,没有人,没有防备。他去了,找不到进化体,会翻一遍,找樱花军的东西。然后去第三基地。那个岛大,进化体多,但野。不好抓。最后来这儿。”
“第一基地什么都没有了。”月影说,“我们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带走了。”
“他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去了,找不到东西,会回来。浪费几天时间。”
“那第三基地呢?”
范建没回答。
他看着海图上的目标C,那个画了两个红圈的岛。深层培养罐,四十七只进化体,逃逸的族群。
克雷格去了,会找到它们。罐子里的跑不掉,洞里的跑不掉。他来过一次,知道怎么打。
上次他输了,这次不会那么大意。
“不等他。”范建把海图折起来,“先去第三基地。把那些进化体接过来。不给他留。”
“船呢?船藏起来了。”
“用旧船。那艘旧船还在西边沙滩上。够用。跑得不快,但能到。”
“那四十七只,怎么接?它们在罐子里。”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先把逃逸的那些接过来。罐子里的,以后再想办法。”
天亮以后,范建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克雷格会去第三基地。”他把海图摊在地上,“那个岛上有进化体,罐子里的,洞里的。他去了,会抓它们。我们不能让他得手。”
“你要去第三基地?”王丽问。
“去。把逃逸的那些接过来。不等他了。”
“什么时候走?”
“今天。涨潮就走。”
“谁去?”
范建看了看所有人。“我去。郑爽、熊贞大、刘夏、白丸。五个人。月影留在岛上。”
“为什么我留下?”月影皱眉。
“念海需要你。岛上也需要你。克雷格可能不会先去第三基地,可能直接来这儿。你得守着。”
月影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不太高兴。范建没理她,转头看石头。“你也留下。帮月影守岛。”
“我要去第三基地。”石头说。
“下次。这次不行。”
石头张嘴想说什么,老魏按住了他的肩膀。石头不说了。
旧船从西边沙滩拖出来,检查了一遍。船底没破,船帮上次修过的地方还好好的,桅杆是新的,帆是新的。
刘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能用。跑不快,但能到。”
“几天?”
“顺风的话,三天。逆风的话,四天。”
范建点头。“够了。”
涨潮的时候,船出发了。五个人,一条旧船,往东北走。第三基地在雾岛东北边,一百二十公里。顺风,三天能到。
范建站在船头,看着雾岛越来越小。五哥蹲在沙滩上,看着船越走越远。它想跟来,范建不让。它就在沙滩上等着,一动不动。
月影站在五哥旁边,抱着范念海。范念海睡着了,不知道爸爸走了。
船走了三个小时,雾岛变成海面上的一条灰绿色的线。范建站在船头,一直看着那条线。
刘夏掌着舵,郑爽和熊贞大划桨。白丸坐在船舱里,翻着那些从第三基地带回来的技术手册。
“逃逸的那些进化体,住在岛北边的一个大洞里。”白丸说,“上次我们去的时候,在洞口看到了很多脚印。大大小小的,说明它们在繁殖。”
“多少只?”
“不知道。可能几十只,可能上百只。”
“怎么接?”
白丸摇头。“它们不是罐子里的那些。逃逸的这些是野的。它们不认识人,不信任人。看到我们就跑了。”
“跑不了。”范建说,“有五哥在。”
“五哥没来。”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海面,想起五哥。它被关了八十年,刚出来几个月。
它不认识那些逃逸的进化体,但那些进化体认识它。
甲五。第一代。跟甲六同一批。它们是它的后代,或者后代的后面。
它们会听它的。如果它在的话。但它没来。范建不让它来——太危险了。
“下次带五哥来。”他说,“这次先去探路。看看它们在不在,看看能不能靠近。不行就回去,带五哥再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船停在海面上。没靠岸,没岛,四周只有水。刘夏把帆收了,熊贞大把锚放下去。
白丸把马灯点上,挂在桅杆上。五个人吃了点肉干和干果,喝了点水。郑爽守上半夜,范建守下半夜。
范建躺在船舱里,看着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在岛上看到的还多。
他想起第三基地的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有多少进化体?
几十只?上百只?它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个温泉——它们去那里喝水。林子里有野羊,有鹿,有兔子。它们吃那些。没人管,没人打扰,自由自在。
但它们不认识人。看到人,会跑。
看到五哥呢?五哥是它们的祖先。
它们会跑吗?还是会过来?
第二天下午,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
第三基地。
范建站在船头,看着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沙滩,林子,山。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船靠岸的时候,沙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进化体,没有人。
上次来的时候,沙滩上还有他们自己留下的脚印。现在什么都没了。海浪把脚印冲掉了,风把气味吹散了。这个岛像没人来过一样。
范建跳下船,水没到膝盖。他往沙滩上走。郑爽和熊贞大跟在后面,刘夏和白丸跟在最后。五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林子。林子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它们还在吗?”郑爽小声问。
“在。”范建说,“进去看看。”
他们沿着上次的路往林子里走。走了半个小时,到了那个温泉。水还是浑的,黄褐色,像泥汤。
温泉边上有脚印——新的。很多,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把泥地踩得稀烂。有些脚印很大,比熊贞大的手还大。五趾分开,爪痕深深嵌进泥里。
“它们还在。”白丸蹲下来看那些脚印,“刚来过。水还是湿的。”
范建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温的。他站起来,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北,往那个洞的方向。
“去看看。但不靠近。远远看一眼。”
五个人往北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地上没有落叶,光秃秃的泥土,被踩得硬邦邦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子突然亮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高的草。开阔地的尽头,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范建蹲下来,做了个手势,所有人蹲下。他拿望远镜看。洞口很大,能并排走好几辆车。
洞口外面的地上全是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把地面踩得像搓衣板。有些脚印是新的——泥土还是湿的,爪痕边缘没有干裂。
“它们在洞里。”范建小声说。
“多少只?”
“看不出来。但很多。”
白丸趴在地上,用望远镜看那些脚印。“大的有几十只,小的也有几十只。至少上百只。”
“上百只。”熊贞大的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白丸说,“它们在繁殖。八十年了,从几只变成上百只。”
范建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多。在呼吸,在睡觉,在等。等什么?等天黑?等猎物?等五哥?他不知道。
“走。”他说,“回去。”
五个人慢慢往后退,退到开阔地的边缘,退进林子,退到温泉,退到沙滩。
一路上没人说话。上了船,刘夏把帆升起来,船离开岸边。范建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岛越来越小,变成海面上的一条灰绿色的线。
那个洞口看不见了,林子看不见了,沙滩看不见了。但那些脚印还在他脑子里。
上百只。在洞里,在黑暗中,在等。
“下次带五哥来。”他说。
“五哥会跟它们走吗?”郑爽问。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五哥是我们的人。”
“它是进化体。”郑爽说,“那些也是进化体。它们是一家人。”
范建没回答。他看着海面,想起五哥。
它被关了八十年,好不容易出来了,有了家,有了吃的,有了小不点,有了范念海。
它会帮忙。它会把那些进化体叫出来,告诉它们,有人来了,不是来抓它们的,是来接它们的。
它们会听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得试试。
船往雾岛走。
顺风,比来的时候快。
明天就能到。
就能看到五哥,看到小不点,看到范念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