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门就开了。

不是白丸,不是赵晴,是两个没见过的女人。

高个子,壮实,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肌肉。

穿着兽皮衣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范建已经认识了。

她们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范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她们说——首领让她们来陪你。”白丸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轻,很急,“范哥,我拦不住——”

门被从里面顶上了。

那一夜,范建觉得比第一夜还长。

第一夜只有首领一个人,虽然凶,但至少是一个人。

这一夜是两个,而且不是普通人,是首领的贴身侍卫。

首领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派来了。她们不像是来陪他的,像是来执行任务的。

不说话,不看他,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按住他的腿。

范建闭上了眼睛,他想念那瓶病毒。

那瓶病毒让他发烧,让他虚弱,让他躺在木屋里,哪也去不了。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他宁愿再喝一口,宁愿再烧三天三夜,也不愿意躺在这里,被两个女人按着。

门外没有声音,白丸不在,赵晴不在。

她们被支走了。

范建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但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他要自己救自己。

可他动不了,两个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腕,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挣不开,动不了,屋顶上有星星,很小,很远。

他想念海。

天亮了。门开了。两个女人走出去,头也不回。

范建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屋顶的星星不见了,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

他说不上来。白丸冲进来,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范哥——”

“没事。”范建坐起来,靠在墙上。手在抖,但他握住了拳头,不让白丸看到。

“赵晴呢?”

“在外面。她们让她去帮忙晒鱼干。她没事。”

范建点了点头。白丸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打了个哆嗦,又喝了一口。

“白丸,你去跟首领说,我要见赵晴。我们三个人要一起吃饭。”

白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好。”

早饭是在山洞外面吃的。范建、白丸、赵晴,三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

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鱼汤、烤鱼、野果。赵晴低着头,不说话,白丸也不说话。

范建先开口了。

“你们没事吧?”

“没事。”赵晴的声音很轻,“她们让我帮忙做饭。没为难我。”

“白丸呢?”

“她们问我关于外面的事。战争结束了没有,日本现在怎么样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我跟她们说了。她们听了很久,有的哭了。”

范建点了点头。

“范哥,”白丸放下碗,“你还好吗?”

“没事。”

“你的手在抖。”

范建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大腿压住。“没事。”

赵晴抬起头,看着范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范建没见过。

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是愤怒。

很深的,压了很久的愤怒。

“她们不该这样对你。”她说。

范建没说话。

“你是人,不是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范建看着她。

“反抗?怎么反抗?两个女人按着我,我动不了。外面还有四十多个。你教我,怎么反抗?”

赵晴低下头,不说话了。

白丸咬了咬嘴唇。“范哥,首领说,吃完早饭带我们去参观仓库。”

“仓库?”

“药品仓库。樱花军留下的。她说让我们看看,她有多少药。”

范建喝完了碗里的汤。“去。”

仓库在山谷的最里面,是一个山洞,洞口用木板封着,只留了一扇小门。

女首领亲自带路,身后跟着那两个壮实的女人。她打开门,点了一盏油灯,举着走在前面。

范建跟在后面,白丸和赵晴跟在最后面。洞很深,但不大,像一条走廊。

两边是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药品。一箱一箱的,一盒一盒的,一瓶一瓶的。

白丸拿起一盒,看了看上面的标签。

“抗生素。一九三九年生产。真空包装。”

“早过期了。”范建说。

“真空包装。没开封。还能用。”

她又拿起一瓶。“消毒水。密封完好。”又拿起一卷。“纱布。没拆封。”又拿起一把。“手术钳。不锈钢的,没生锈。”

她转身看着范建,眼睛里有光。“范哥,这里的药品,够我们用好几年的。”

范建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架子,那些箱子,那些瓶子。

八十年前樱花军留下的,在黑暗中等了八十年,等有人来取。现在有人来了。

不是樱花军,不是研究员,不是士兵。

是他。

一个被困在女人岛上的男人,浑身疼,手在抖,站在这些药品中间。

它们能救王丽的头痛,能救石头的发烧,能救老赵的风湿,能救小莲的旧伤。

能救很多人,但他拿不走。

因为首领不让。

女首领站在他面前,说了几句话。白丸翻译。

“她说——你都看到了。我们有很多药。你想要,可以给你。”

“条件呢?”

女首领看着范建的眼睛,说了几句话。

白丸没有马上翻译。

“她说什么?”

白丸低下头。“她说——你晚上努力,白天我就给你的同伴装药。让她们带回去。你什么时候让他们高兴了,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什么时候再给你装下一批。”

范建看着女首领。女首领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那种渴望的光,是另一种光。

是交易的光。

她用药品换他的身体,一笔一笔地换。

一盒抗生素换一个晚上。

一卷纱布换一次。

一瓶消毒水换一次。

她不是疯子,她是商人。在这个岛上,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药品。她拿药品当货币。

范建转过身,走出了山洞,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白丸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范哥——”

“别说了。”

白丸不说了。赵晴也出来了,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站在洞口,谁都没说话。

山谷里,女人在干活,孩子在跑。她们不知道洞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首领说了什么,不知道范建在想什么。

她们只知道,岛上来了一个男人,很壮,能生男孩。

范建闭上眼睛,他想念那瓶病毒,有了那瓶病毒,应该就能弄服她们。

“白丸。”

“嗯?”

“去跟首领说。今晚,我陪她的人。明天,让赵晴带药回去。”

“你——”

“我说了,去。”

白丸转身走了,赵晴站在范建旁边,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茬,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海的味道。范建睁开眼睛,看着海的方向。海在那边。家在那边。念海在那边。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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