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合从雾岛回来以后,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去海边捡贝壳、帮妈妈晒鱼干、晚上围在火堆旁边听老人们讲故事。
现在她有了新的念想——种菜。
她缠着白丸问了一整天,黄瓜怎么种、玉米怎么种、豆角怎么搭架子。
白丸被她问烦了,说等你范哥下次来,让他带种子。小百合就天天盼,天天去沙滩上看海。
船来了,不是范建,是石头。
他一个人划着旧船来的,船舱里放着两个布袋子,一袋是种子,一袋是菜苗。
王丽让他送的,说药岛上该有菜地了。
“王姐说,种子种下去,要浇水、要施肥、要拔草。菜苗是育好的,直接栽土里就行。”石头把袋子递给白丸。
小百合蹲在袋子旁边,打开一个,里面是黄瓜苗,绿绿的,嫩嫩的,根上还带着土。
她捧起一株,看了又看。“这个就能长出黄瓜?”
“能。”石头说,“种下去,浇水,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小百合笑了。她抱着那袋菜苗,往林子里跑。白丸跟在后面,石头跟在白丸后面。
女人们也跟来了,围在那块刚开出来的地边上,看小百合种菜。她用手挖坑,一株一株地把菜苗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按实。
白丸教她浇水,不能浇太多,根会烂。她蹲在地边,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每一株都浇到了。
女首领站在后面,看着她。没说话。她没见过菜地,药岛上只有野果和鱼。
她不知道菜是什么味道。
小百合种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妈妈,笑了。
“妈,过一个月,就能吃上黄瓜了。”
女首领没说话。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嫩绿的苗。她的手指很粗,满是老茧,但摸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她没吃过黄瓜。她在岛上活了八十年,没吃过菜。她看着那些苗,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出来。
小百合这样,一株一株地种下去,一瓢一瓢地浇水,一天一天地等。
“能活吗?”她问白丸。
“能。石头说,王姐育的苗,根壮,好活。”
女首领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
绿绿的,嫩嫩的,在一片黄褐色的泥土中间,像一小块翡翠。她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百合天天蹲在地边上。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菜苗,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去看菜苗。
她浇水、拔草、捉虫。有一棵苗被虫子咬了几口,叶子黄了,她心疼得哭了。
白丸说没事,还能活。她就把那棵苗旁边的土松了松,多浇了点水,第二天,苗直起来了。
她笑了。
其他女人也来帮忙。有的帮忙浇水,有的帮忙拔草,有的帮忙搭架子。豆角苗长高了,要架子爬。
她们去林子里砍树枝,一根一根插在土里,用绳子绑好。小百合把豆角藤绕上去,绕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
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一天一个样。
白丸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绿。药岛变了。以前这个岛上只有树、草、石头、沙子。现在有了菜地,绿绿的,嫩嫩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想起雾岛上的菜地,王丽带着小莲,也是这样一株一株地种,一瓢一瓢地浇。
菜地活了,人也就活了。有菜吃,有盼头,日子就有了滋味。
一个月后,黄瓜熟了。小百合摘了第一根,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绿绿的,带刺的,顶上还顶着一朵小黄花。
她跑到女首领面前,把黄瓜递给她。
“妈,你吃。”
女首领接过去,看着那根黄瓜。
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水水的。她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小百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吃吗?”
女首领点了点头。
小百合笑了,跑回菜地,又摘了一根,自己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水水的。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她是没吃过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自己种的,从种子到苗,从苗到藤,从藤到瓜。一瓢水一瓢水浇出来的,一根草一根草拔出来的。
这个味道,跟买的不一样。跟别人给的不一样。这个味道,是甜的,但不是糖的那种甜。
是另一种甜,说不上来,但好吃。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火堆旁边。
白丸用盐拌了黄瓜片,一人分了几片。女人们吃着黄瓜片,有的笑了,有的哭了。
她们没吃过菜。在岛上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吃菜。脆的,甜的,好吃。
女首领吃了一片,又吃了一片。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亮的。
白丸在日记里写:“药岛有了菜地。黄瓜熟了。女人们吃到了八十年来第一口菜。她们笑了,也哭了。女首领没哭,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想,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为了这一口黄瓜,为了这一片绿,为了明天还能吃到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范建后来听石头说起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月影问他怎么了,他说:“白丸在那边过得好。有菜地了,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