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珏知道沈山栀的心。
“师娘会努力撑下去的。”
其实在很早很早之前,仰珏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多半是不得善终了,因为常年练武落下的病根,还有早年年轻气盛随意跟人比试时留下的伤,这些伤都是会随着年龄越来越显现。
只不过这么早就爆发出来,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沈山栀深吸一口气,指腹摩挲着仰珏的手腕内侧,声音微微发颤,“师娘你要说话算数哦。”
仰珏微不可闻的点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你师傅呢?”
沈山栀就知道仰珏会问到这个,她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师傅去给您抓药煎药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可能快啊,他指定是找了个地方偷摸抹眼泪去了,从年轻到现在,他都是这幅德行,一遇到什么事,就喜欢先躲起来哭一场,一点都不像男子汉。”
一说起连北青,仰珏的话就多了不少,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但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她还是有点累了,但她不打算休息,而是轻轻碰了碰沈山栀。
“小栀,去帮我把你师傅喊来吧,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山栀连忙应下,给仰珏把了个脉,嘱咐了几句,出去后正好碰到过来的唐颂,让他帮忙去陪着仰珏,自己马不停蹄的去找连北青,最后在厨房看到了他。
仰珏说错了,连北青并没有哭,只是瞧着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沈山栀缓缓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师傅,师娘要见你。”
连北青看着跳动的火苗,神色疲惫沧桑。
“山栀啊,你说命运怎么这么捉弄人啊,我和珏儿错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再次遇见说开了在一起,以为可以白头偕老了,却又出现了这种事,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
他喃喃着重复最后那几个字,语调中皆是无力感。
沈山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师傅,命运是我们无法预判的,但事情来临之后,我们可以尽力挽救处理,药这边我看这,您先去看看师娘吧。”
“好。”
连北青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离开这里。
留下的沈山栀,看着药炉陷入了沉思,之前看过的所有医书,跟PPT一样在脑海里一页页过,符合仰珏情况的治疗方案被自动提取,但在思考过后,又被一个个pass。
这种心情在激动和无力来回转变的感受,格外的耗费心力,她疲惫的抬头,捂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喻余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
“别想那么多,先把自己的脑子清一清,才可以看到更多可能性。”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做什么,越做不好,但一旦把事情放下,事情就会好做很多。
沈山栀放下手。
“我知道急是做不好事情的,但我现在就是冷静不下来,我很害怕。”
“还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害怕什么呢,放轻松,我们做大夫的,第一课永远都是坦然的面对死亡,不是说无情,而是只有足够坦然,才可以理智的去思考每一个节点。”
他把搭着沈山栀的手顺势往后一放,随意的搭在椅背上。
“山栀啊,这就是大夫。”
“仁慈,又无情。”
沈山栀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但她就是控制不好情绪,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药煎好了,她借着倒药送药的名头逃避了这个问题。
看着她仓惶离开的背影,喻余叹了一口气,一直待在厨房外的时锦慢吞吞的走进来,坐在她的位置上,和喻余对视一眼。
“喻余,自己都冷静不下来,怎么还能劝别人啊,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刚才沈山栀因为心情一直在逃避和喻余对视,但其实只要她抬头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表现得压根不像说的那样,他的眼底皆是疯狂。
而此时此刻,时锦的状态和他相差无几,但细看可以发现,他的疯狂之下,竟然有几分释然。
喻余皱眉。
“你好像没那么难过和意外。”
时锦回答的坦然,“因为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我想你应该也好奇过吧,为什么我这个正儿八经学武的,竟然会医术。”
喻余压根不顺着他的话走,“不好奇,学武经常受伤,久病成医很正常。”
时锦撇嘴,自顾自的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
“我会医术,仅仅是因为我在拜我师傅为师没多久后,我师傅所有病根爆发了一次。”
“那一次,她在床上躺了至少一个月,各种大夫看遍了,每个人都让我们准备后事,我当时年轻气盛不服气,觉得我师傅就是可以救,说不能救的都是庸医,所以我自己去翻医书。”
“不知者无畏吧,我在翻到一个和师傅症状差不多的病例后,就按照那个病例列出来的药方,抓药给我师傅喝了,所幸老天爷眷顾,师傅竟然还真的好起来了。”
“自此,我就开始自己接触医学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里清楚自家师傅以后必然还会再来一次那个情况,只不过会比那次更加严重罢了。
但时锦没想到,会严重到让沈山栀和连北青都束手无策的程度。
他眼神稍沉。
“喻余,我记得我师傅之前提过一次,想吃叫花鸡,你跟我城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味道最好的叫花鸡吧。”
喻余自然是答应了,二人结伴出行。
再次回来时,仰珏的情况已经又严重了一个坎,先前还能说话,现在已经连醒都醒不过来了,连北青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给她擦手擦脸,给她讲自己出诊时遇到的趣事。
这样的相处模式,在之前沈山栀就碰见过,那会仰珏会回应连北青的每一句话,所以看到现在这场独角戏,她忍不住红了眼圈。
“师傅,先去吃点东西吧,都大半天没吃没喝了,再不吃点,没力气照顾师娘可怎么办啊。”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连北青。
“随便给我拿点粥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