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兰的质问,让裁缝铺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
那十个女工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一下子就没了影。
她们所有的期盼和不安,此刻全都汇集在张翠兰那双熬红的眼睛里。
李卫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陈江河一定能带着机器回来?
连他自己都快不信了。
说让大家再等等?
这话他说得都想吐。
整个裁缝铺,安静得吓人。
角落里的老缝纫机,在灯光下,投射出一个孤单的影子。
也就在此时。
安河县农村信用社,主任办公室。
刘建民正悠闲的靠在他的宝贝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天海经济报》。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洒下光斑,桌上的西湖龙井冒着热气,一切都显得那么舒服。
报纸头版,是一篇吹捧国营企业改革成果的文章。
刘建民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啧啧有声。
这才是正道。
这才是国家的根本。
稳定,可靠,还有保障。
至于前些天那个叫陈江河的小子,和他那个所谓的改革试点,早被他当成一个笑话忘了。
一个连一万块抵押都拿不出来的个体户,也配谈改革?也配谈什么时代机会?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正准备惬意的喝一口。
“铃铃铃——!”
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急,撕裂了办公室的安静,让人心里猛的一紧。
刘建民的手在半空顿住,皱了皱眉,放下了茶杯。
他慢悠悠的拿起听筒,清了清嗓子,端着官腔开了口。
“喂,我是刘建民。”
话音刚落。
“刘建民!你他娘的在安河县搞什么名堂!”
电话那头,一道咆哮声直接炸穿了听筒。
那声音太大,震得刘建民耳膜嗡嗡响,手里的听筒都差点掉了。
市信用联社的钱主任,他的顶头上司!
刘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悠闲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钱……钱主任?您……您这是……”
他结结巴巴的问着,完全不明白这位上司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我这是?我还想问问你这是怎么了!”钱主任的声音里满是火气,“省人民银行的顾副行长,顾延年!他老人家,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
“省人民银行?”
“顾副行长?”
这两个词,让刘建民整个人都傻了。
手里的报纸悄无声息的滑落在地。
那可是省行!
那可是顾副行长!
那是他这种县级单位的小主任,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大人物!
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知道他刘建民的名字?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心脏猛的一抽,呼吸都困难起来。
“钱主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电话那头的钱主任怒极反笑,声音尖锐,“顾副行长指名道姓的问我,安河县是不是有个叫腾飞制衣厂的改革试点项目?为什么你们县信用社,敢拒掉人家的贷款申请?”
腾飞制衣厂!
陈江河!
当这几个字从钱主任嘴里吼出来时,刘建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那份被他随手扔在桌角的可行性报告。
那张盖着红章的改革试点项目文件!
以及……那句被他当成笑话的警告。
“刘建民,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钱主任的咆哮还在继续。
刘建民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用那套说了无数遍的逻辑颤声解释:“钱主任,您听我解释!那个腾飞制衣厂,是个体户啊!他没有任何抵押物,我……我这是为了控制风险,是按规矩办事啊!”
“规矩?风险?”
钱主任听到这两个词,冷笑起来。
“刘建民!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长脑子!那是县里王建军局长亲自抓的改革试点!是政治任务!是安河县今年的脸面!在政治任务面前,你他娘的跟我谈风险?你跟我谈规矩?”
“顾副行长为什么会亲自过问,我他妈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老人家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你拒掉的是顾副行长看中的项目!你打的不是陈江河的脸,你打的是王建军的脸,是安河县的脸,现在甚至把我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
“刘建民,我把话给你放这儿!这事你要是办砸了,耽误了顾副行长看重的项目,别说你那个主任的位子,你就给老子滚回家抱孙子去吧!”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急促的忙音。
刘建民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
阳光依旧照着,茶叶依旧在杯中泡着。
可刘建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身上的白衬衫,转眼间就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的黏在背上。
他的双腿软的像面条,再也撑不住身体。
“咯吱——”
他一屁股瘫坐在藤椅上,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办公室里的茶香,此刻闻在他鼻子里,却变得令人作呕。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钱主任那一句句的咆哮在反复回响。
“顾副行—长……”
“政治任务……”
“滚回家抱孙子……”
突然,一个平静到冷淡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他耳边响起,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机会来了,是不会提前通知你的。
轰!
刘建民的身体猛的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被他认为是毛头小子的年轻面孔,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正用一种冷漠的眼神俯看着他。
机会?
不……
这不是什么机会。
这是一场能把他彻底碾碎的灾难!
而他,就站着,眼睁睁的看着这场灾难,朝着自己当头砸下!
完了。
他张着嘴,大口的喘气,胸口却像被堵死了一样,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他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