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纺织厂在县城东郊。
大烟囱常年冒着灰烟,厂区周围的空气里,总有股棉絮和染料混在一起的味儿。
陈江河背着鼓囊囊的布包,没往那扇大铁门走。
他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站住了。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把厂门口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点也不急。
对付杨万里这种人,最不能急。
上一世,这个供销科长就是因为做事太难看,又不够小心,后来在一场严打里栽了,蹲了大牢。
但那是一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杨万里,正是最得意的时候。
他手里捏着全县最大纺织厂分发布料的权力。
在这什么都缺的年头,这权力就是钱。
想从他手里拿到好处,光有钱不够,还得有耐心,再加上一个让他没法拒绝的钩子。
陈江河从兜里掏出两分钱,到旁边一个老太太的茶水摊上,要了碗凉茶。
他找了个角落的矮凳坐下,慢悠悠的喝着,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厂区里时不时传来机器的轰鸣。
下午五点整,刺耳的下班铃声响了。
工厂大门打开,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涌了出来,车铃声响成一片。
陈江河眼皮都没抬,还小口的喝着那碗快见底的茶。
他清楚,杨万里绝不会跟这帮普通工人挤在一起。
当科长的,要有自己的派头。
果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门口冷清下来,才看见三三两两穿着干部服的人,一边说笑,一边慢慢走了出来。
陈江河的目光,一下就盯住了其中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用发蜡抹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中山装,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擦得锃亮。
他就是杨万里。
杨万里正跟身旁一个瘦高个聊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
但那双小眼睛却时不时往四周瞟,透着一股精明。
陈江河放下茶碗,把布包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站了起来。
时机到了。
他朝马路对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看着跟个普通回家的路人一样。
杨万里和那个瘦高个在厂门口的岔路口停下,看样子要分开了。
“老周,那事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我请客。”
“好说好说,杨科长你先忙。”
瘦高个笑着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杨万里整理了一下衣领,不紧不慢的走向停在墙边的自行车。
就在这时。
陈江河好像没看到前面有人,从他侧后方快步走过,两人擦肩的一瞬间,陈江s河的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没站稳,猛的往前扑去。
“哎哟!”
陈江河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
他背上的布包因为这么一晃,袋口松了。
一捆用牛皮筋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从袋口滑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多不少,正好停在杨万里的皮鞋边上。
那鲜红的颜色在傍晚的光线下特别扎眼。
杨万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捆钱上,眼角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
陈江河则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连滚带爬的蹲下。
一把把那捆钱捞起来,手忙脚亂的往布包里塞,嘴里还不停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同志,没撞到您吧?”
他一边塞钱,一边飞快的把布包的袋口扎紧。
那副生怕被人看见的紧张样子,活脱脱一个揣着巨款出门的愣头青。
杨万里没有马上出声。
他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穿着普通,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点嫩,但那个布包……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刚才掉出来的,只是一捆。
那包里,还有多少?
杨万里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用长辈的口气端着架子说:
“小同志,走路看着点路。”
“是是是,是我不小心。”
陈江河连连点头,脸上的窘迫藏都藏不住。
杨万里瞟了一眼他抱得死死的布包,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你这是干什么去?带这么多钱在身上,也不怕被偷?”
来了。
陈江河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正好挤出一丝苦涩和为难。
“唉,叔,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他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倒苦水的人。
“我开了个小裁缝铺,接了个大活儿,人家定金都付了,就等着我交货。”
“可现在满县城都买不到布,我这不揣着钱到处想办法嘛。”
“要是这批布搞不到,我不光生意做不成,还得赔人家一大笔钱!”
他的话半真半假,但语气里那种着急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裁缝铺?大活儿?
杨万里心里飞快的算计起来。
最近县里是出现了一种叫喇叭裤的裤子,听说卖疯了,布料也因此变得特别抢手。
难道就是这小子在搞?
他的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着帮不上忙的官话。
“现在布料都是国家计划供应,厂里生产多少,调拨多少,都是有数的,一寸都多不出来。你想买布,得有指标才行。”
“指标?”
陈江河的脸一下子垮了,急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叔,我就是一个开小铺子的,哪能搞到什么指标啊?”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哀求。
“叔,您看您是在纺织厂上班的吧?您肯定有门路。”
“您行行好,给兄弟指条明路。不管是什么布,只要有,哪怕是有点瑕疵的,碎布头都行!我都要!”
“价钱方面,绝对好说!我……我愿意出高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怀里那个厚实的布包,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杨万里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全是着急和恳求,那种为了生意快走投无路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一个有钱,又急昏了头的傻小子。
杨万里心里活泛了起来。
送上门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但他还是保持着最后的谨慎,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哪有什么别的门路。”
他嘴上拒绝,但去推自行车的动作却停下了。
陈江河知道,对方在试探,也是在抬高价码。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叔,我懂规矩。”
“只要您能帮我这个忙,搞到布。除了布料钱,我……我再给您这个数!”
他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在杨万里眼前晃了晃。
两百块。
这笔钱,快赶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杨万里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粗了点。
他重新打量着陈江河,像是在盘算着这事的风险。
最终,他心里的贪念,压过了那份小心。
不过,他还是没有当场答应。
在这种事上,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问题。
他想了想,板着脸对陈江河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江河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动心了。
杨万里又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用下巴朝厂区的方向点了点。
“明天上午,你到厂里供销科来找我。”
“记住,就说你是来咨询业务的,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说完,他不再看陈江河,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的骑进了巷子拐角。
陈江河站在原地,看着杨万里的背影消失。
他脸上的焦急和窘迫一点点的褪去,最后变成一片平静。
他低下头,慢悠悠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布包,把带子重新在肩上挎好。
今天的表演,很成功。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人傻钱多”的愣头青商人,这正是杨万里这种人最喜欢的猎物。
而他抛出的诱饵,也足够大,大到能让这只老狐狸放下戒心,主动把他请进自己的地盘。
明天,供销科。
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陈江河转过身,迎着落日的余晖,朝自己租的小院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踩在他的计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