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急促的拍响。
陈江河刚打完一套热身拳,身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谁啊?”
老陈头披着件旧褂子从屋里出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
“来了来了!”
门栓一拉开,猴子就一头钻了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陈江河,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江河哥,打听到了!”
他的大嗓门在清晨格外响亮。
老陈头不高兴的把他拉到一边。“小点声,咋咋呼呼的,邻居还睡着呢。”
“嘿嘿,好嘞。陈大爷,我下次注意!”
猴子摸摸后脑勺,咧着嘴不好意思的道歉。
陈江河没说话,递过去一杯早就晾好的温水。
猴子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半杯,这才喘匀了气。
“江河哥,那个叫白素琴的女人,命真苦。”
猴子抹了把嘴,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男人是开大车的,前年出事翻下山崖没了,就剩下她和一个才三岁的女儿。”
“男人在的时候,日子还过得去,人一走,家就塌了。”
“我找人问了,那杂货铺的生意本来就不好,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又要进货又要看店,根本忙不过来。”
“后来她女儿妞妞,还查出来有心脏病,三天两头往卫生所送,家底一下就空了。”
猴子叹了口气。
“为了给女儿凑医药费,她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后没办法,铺子里的货都当废品卖了,还是不够。”
“工商局的租金一拖再拖,铺子才被收了回去。”
老陈头在一旁听着,嘴里不停的“啧啧”出声,不住的摇头。
“唉,一个女人带个娃,太难了。”
陈江河一直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听完猴子的话,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一个寡妇,带着个生病要花钱的女儿,铺子是她唯一的指望。
难怪马德龙那样的人,都愿意通融一下,只说让她自己松口。
这根本不是无赖占着铺子不走。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母亲,铺子是她给女儿治病的最后希望。
想让她放手,光靠说是没用的。
问题的根源不在铺子,而在她女儿的病和缺钱上。
“她人现在在哪?”陈江河开口问。
“铺子没了,又要挣钱给女儿买药,就在黑市那边摆了个小摊,卖点自己织的毛线活、纳的鞋垫,挣个零花钱。”猴子赶紧回答。
“不过那点钱,连给妞妞买最便宜的药都不够,更别说吃饭了。”
老陈头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很快,他拿着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出来,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包好,塞到陈江河手里。
“江河,拿着,路上吃。”老人的手像老树皮一样干,动作却很利索。
“我知道你要干大事,但身体是本钱,可不能饿着。”
陈江河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鸡蛋,手心的温度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他白天在工地上累得眼冒金星,晚上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就是爷爷颤巍巍的给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羹。
而刘淑芬和陈建社,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那碗鸡蛋羹的温度,他记了一辈子。
“爷爷,我吃过早饭了。”
“吃了也拿着!你今天指不定要跑多久,揣着垫垫肚子。”老陈头不容分说,把纸包又往他怀里推了推。
陈江博不再推辞,小心的把还温热的鸡蛋放进口袋。
“猴子,走。”
“好嘞!”
两人不再耽搁,脚步飞快的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黑市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摆摊的,显得有些冷清。
陈江河和猴子穿过人群,很快找到了猴子说的那个摊位。
一个角落里,地上铺着一块洗的发白的旧布,旁边放着一个空着的小凳子。
布上,什么都没有。
陈江河盯着空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他就是在这个位置,帮一个女人捡起了散落一地的针线和毛线活。
那个女人抬头时,一脸的疲惫和窘迫,但收拾东西的手却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原来她就是白素琴。
这巧合让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人呢?”猴子挠着头,四处张望。
“不应该啊,我打听的消息,说她每天天不亮就来了,刮风下雨都不停的。”
旁边一个卖咸菜的阿婆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探过头来。
“你们是找琴丫头?”
“是啊阿婆,您知道她今天去哪儿了吗?”猴子立刻凑了过去。
阿婆重重的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别提了,那丫头真可怜。昨天下午,摊子刚摆好,就冲过来几个不像好人的男的,说是她欠了钱,当着黑市所有人的面,又骂又掀摊子。”
“那么多人看着,她一个女人家,脸当场就白了,死死抱着她那个病丫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生意也没做成,等人走了,她就收拾东西,哭着跑了。今天一早就没见人影,估计是吓破胆,不敢出门了。”
要账的?
陈江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除了工商局的租金,她还欠着外债。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阿婆,您知道她家住哪儿吗?”陈江河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他衣服干净,眼神也正,不像坏人,才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从这儿出去,往南边最破的那个巷子走,叫烂泥巷,走到最里头,门口堆着一堆湿煤球的就是她家。”
“谢谢阿婆。”
“走!”
陈江博丢下一个字,转身就走。
猴子不敢耽搁,立刻小跑着跟上。
烂泥巷,果然和名字一样。
巷子又窄又长,两旁的土房墙皮大片大片的往下掉。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腐烂和煤烟的刺鼻味道。
两人还没走到巷子底,就听到一阵男人的叫骂和女人压抑的哭求声从前面传来。
“臭娘们!别他妈给老子装死!今天再拿不出钱,老子就把你这破屋给点了!”
“大哥,求求你们,再宽限我几天,就几天!我一定想办法,我一定还钱!”
“几天?老子他妈都给你宽限几个月了!你还得起吗?再不还钱,老子把你这病丫头拖去卖了抵债!”
“不!你们不能动我女儿!我跟你们拼了!”
陈江河和猴子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巷子尽头,一间破屋的门敞开着。
门口,果然堆着一堆被雨淋湿的煤球。
屋里,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把一个女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盘着一道吓人的刀疤。
他一脚踹翻了屋里唯一的木桌,上面的碗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白素琴死死抱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小女孩,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几个男人。
那个小女孩,就是妞妞。
她全身发抖,小脸苍白,把头死死埋在母亲怀里,像小猫一样呜咽。
“妈的,还敢跟老子横?”
另一个瘦的像竹竿的男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白素琴的头发,用力的向后一扯。
“交不出钱,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白素琴被迫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落,可她依旧用身体护住女儿,嘴里哀求。
“求求你们,别吓着孩子,钱我一定会还的……”
“还?拿什么还?拿你这身子还吗?”光头男人发出一阵恶心的笑。
他走到白素琴面前,伸出脏手,就要去捏妞妞的脸。
“滚开!”
白素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口,死死咬在光头男人的手背上。
“啊!”
光头发出一声痛叫,另一只手抡圆了,狠狠一耳光抽在白素琴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破屋里格外刺耳。
白素琴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立刻就流出血来。
可她倒下的那一刻,护着女儿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分毫。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要脸的贱货!”
光头捂着流血的手背,眼睛都红了。
他抬起脚,那只沾满泥的破皮鞋,对准了白素琴的后心,就要踹下去。
猴子在旁边看得青筋都爆出来了,攥着拳头就要冲进去。
陈江河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静的看着屋里的一切。
他在评估。
三个人。光头是头儿,有点蛮力。
另外两个是跟班,没什么威胁。
手里都没家伙,屋子又小,他们施展不开。
够了。
就在光头那一脚即将落下的前一秒。
“住手。”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屋里的三个人动作都僵住了,齐刷刷的回头。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人不算高大,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门口,表情淡漠,一双眼睛直视前方。
光头眯着眼打量了陈江河几下,然后嗤笑一声。
“哪来的小白脸,想学人英雄救美?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陈江河没有理他,目光越过几人,落在地上的白素琴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妞妞从母亲的臂弯里偷偷探出头,一双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让他想起了前世在福利院门口见过的那些被遗弃的孩子。
“我再说一遍。”
“放开她们,然后滚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