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凝重。
那三个混混连滚带爬的跑了,巷口的吵闹声也跟着没了。
屋里安静的可怕,只听得见白素琴压着嗓子的哭声。
白素琴怀里的妞妞不抖了,小脸埋在妈妈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猴子站在旁边,看看地上的乱七八糟,又看看门口的陈江河,不知道说啥好。
刚才他就是仗着脑袋一热,一股脑冲上来,现在事情解决了,他反而有点懵。
陈江河没动。
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脸却藏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白素琴的哭声才小了下去。
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和血,颤巍巍的抱着女儿想站起来。
可她试了一下,腿太软使不上劲,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陈江河走了进去。
他没去扶白素琴,只是把那张被踢翻的凳子扶起来,放到了她面前。
这个动作很轻,没什么声响。
“谢谢你……”
白素琴的声音哑的厉害,还带着很重的鼻音。
“刚才的钱……我一定还你!一百五十块,我给你写欠条,我……”
她急切的解释,生怕眼前这人也把她当成骗子。
陈江河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妞妞正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但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樣子。
孩子的脸蛋白的没一点血色,嘴唇泛着青紫,呼吸也比一般孩子快一些。
“孩子病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白素琴身子一僵。
他这句话,让她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刚停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妞妞她……她有病……”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夫说,是天生的心肺毛病……治不好……只能靠药养着……”
“绝症。”
说出这两个字,白素琴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妞妞薄薄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泣。
怀里的妞妞感觉到了妈妈的伤心,伸出瘦瘦的小手,笨拙的去擦白素琴脸上的泪。
“妈妈……不哭……”
孩子的声音很小,奶声奶气的,却很懂事。
“妞妞不疼……不疼了……”
这一幕,让旁边的猴子眼睛都看直了。
他一个大男人,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他转过头,对着墙角吐了口唾沫。
“妈的,那帮畜生!真不是人!”
陈江河静静的看着。
先天性心脏病。
在这年头,对一个穷人家来说,确实就等于绝症。
昂贵的药,复杂的检查,还有基本没可能做的手术。
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家拖垮。
但在他的记忆里,再过几年,医疗技术上来了,这种病的手术成功率会越来越高。
只要能熬过这最难的几年,让孩子平安长大,就有希望。
“不是绝症。”
陈江河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白素琴的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她猛的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全是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病,不是绝症,能治。”
陈江河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肯定,没有半点犹豫。
白素琴呆呆的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能治?
她带妞妞跑遍了县里市里的医院,所有大夫都说这病是娘胎里带的,是先天性病症,只能靠药吊着命,看老天爷的意思。
眼前这个年轻人,凭什么说能治?
“真的……真的能治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深渊里看到了一点光。
“你……你不是骗我的吧?”
“我没必要骗你。”
陈江河的回答很简单。
他总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医学发展。
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的办法,先给她一点希望。
希望。
白素琴的眼睛里,那点熄灭的光又亮了起来。
她像快淹死的人抓到块木板,紧紧盯着陈江河。
“那要去哪里治?要花多少钱?”
可刚问出口,她眼里的光又飞快暗了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空空的口袋,想到了刚才那一百五十块钱,想到了被收走的铺子。
治得好又怎么样呢?
她连给妞妞买药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刚升起的希望一下子又被掐灭,这种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了力气似的垂下头,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是我糊涂了。”
她抱着女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孩子小心的放在那张还算干净的小床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陈江河和猴子,深深的鞠了一躬。
“不管怎么样,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你们……是工商局的同志吧?是来……问铺子的事?”
她终于想起了猴子刚才喊的话,也想起了他们是来干嘛的。
她心里又冒出一点点盼头。
她看着猴子,急切的说。
“同志,求求你,你跟你二叔说说,那铺子能不能再租给我?我真的能把生意做起来!欠的租金,我一定尽快补上!求求你了!”
猴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向陈江河投去求助的眼神。
“那个……白大姐,这事儿……你得问我江河哥。”
白素琴的视线,又回到了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没有绕弯子。
他上前一步,认真的看着她。
“我不是工商局的。”
“我是来租那个铺子的。”
白素琴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救星,没想到,是来断她最后念想的人。
她所有的指望,在这一刻,全没了。
看着她惨白的脸,陈江河没停,继续说了下去。
“我叫陈江河,准备开个裁缝铺,做成衣。”
“我看过你的铺子,位置很好,我很需要。”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白素琴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绝望的看着他。
“不过,”陈江河话锋一转,“我的铺子开起来,也需要人手。”
“一个懂行,会算账,能看店的掌柜。”
白素琴猛的抬起眼。
陈江河迎着她的视线,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不用再自己摆摊,也不用去求别人。你来帮我做事。”
“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三十块钱,以后生意好了,还有奖金。”
“你可以带妞妞一起来店里,方便照顾她。”
白素琴的呼吸停住了。
三十块钱一个月?
现在国营厂里的正式工,工资也就三十出头。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她的大脑飞快的转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江河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又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个条件。
“至于妞妞的病……”
“等你安顿下来,我会先带她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
“以后她每个月的药费,还有后续治疗的钱,我可以先帮你垫上一部分。”
“就当你提前预支的工资。”
“你只要安安心心,帮我把店管好。”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猴子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他看看陈江河,又看看白素琴,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江河哥这是干嘛呢?
又是给钱又是出医药费的,这哪是招工,这是请回来一尊菩萨啊!
白素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个刚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转眼又给了她一条通天的路。
可这条路,是真的吗?
“为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她不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
这个叫陈江河的年轻人,看着就精明冷静,绝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老好人。
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因为你需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掌柜。”
陈江河的回答很直接。
“我看过你摆摊,也打听过你。你丈夫走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借遍了亲戚朋友,也没走歪路,宁可去黑市卖点零碎,也不愿意放弃。”
“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我,正好能给你这个机会。”
“至于信不信任……”
陈江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相信一个为了女儿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母亲,不会是个坏人。”
“而且,我赌你看得清,跟着我,比你自己一个人干,更能让你的女儿活下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准准的敲在白素琴的心上。
是啊,她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眼前这个人,给了她女儿活下去的希望。
光是这一点,就够了。
白素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也很深,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其妙的想去相信。
过了好久,她后退一步,再次对着陈江河,深深的弯下了腰。
这一次,不是为了感谢,也不是为了求情。
“陈老板。”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换上了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