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心里憋着火,脚步飞快的往家走。
汽车站那一幕,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浑身难受。
那个挨千刀的小畜生,居然敢在外面养女人。
还是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寡妇,身边还拖着一个野种。
自己前脚才把他扫地出门,他后脚就有闲钱养活别人了?
宁可把钱扔水里,也不肯拿回家孝敬爹妈,不肯帮衬他唯一的弟弟建社。
刘淑芬越想越气,胸口发闷,一阵阵的疼。
她一阵风似的拐进自家院子,抬手就粗暴的推开房门。
“哐当!”
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陈建国正支着腿坐在桌边抽烟,被这动静吓的一哆嗦,半截烟灰全洒在了打着补丁的裤子上。
“你要拆房子啊?”
他抬起头,正对上老婆那张黑的吓人的脸。
刘淑芬根本不理他,几步冲到桌边,抓起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仰头就把剩下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把缸子重重的墩在桌上。
“拆什么房子!你知道你好儿子干了什么事吗?!”
陈建国拧紧眉头,不明白她又在发什么火。
里屋的棉布门帘被一把掀开,陈建社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他在供销社仓库搬了一整天货,骨头都快散架了,刚躺下就被这一声巨响震醒,口气很冲。
“妈,大半夜的,你嚷嚷什么?”
刘淑芬看到小儿子疲惫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再一对比陈江河在外面养女人的风光,她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一把攥住陈建社的手,另一只手指着门外。
“我的好儿子,你还睡得着!你那个好哥哥,现在可真出息了!”
陈建社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懒得理会。
“他出息他的,关我什么事。不就是那个破裁缝铺生意好了点,现在县里谁不知道。”
这几天,整个安河县几乎都在议论陈江河的腾飞服装店。
什么喇叭裤,什么蝙蝠衫,成了年轻人嘴里常说的话题。
他们供销社好几个爱俏的年轻姑娘,都在偷偷攒钱,盘算着去那儿做新衣服。
腾飞。
陈建社只要想到这个名字,后槽牙就咬得咯咯响。
一条被陈家扫地出门的狗,他也配叫腾飞?
刘淑芬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尖利。
“生意好?那哪里是好!我今天可是全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陈建社这才来了点精神,抬眼看她。
“我看见他在外面养女人了!还是个带拖油瓶的!”
刘淑芬的声音又高又尖,十分刺耳。
“今早我去供销社,就在汽车站门口,我看的清清楚楚!”
“陈江河那个小王八蛋,跟一个穷酸女人腻歪,又是给苹果,又是塞票子,最后还亲自把那娘俩送上了去省城的车!”
“那副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呢!”
“他有钱给野女人花,有钱养别人的种,就是没钱孝敬爹妈!这个白眼狼,忘了本了!”
陈建社听完,先是愣住,紧接着,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几天,他在供销社听着同事们吹捧腾飞服装,羡慕陈江河,心里早就憋着一股邪火。
再看看灰头土脸的自己,跟如今风光的陈江河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尤其是文化宫那件事之后,他陈建社的脸面又一次在全县人面前丢了个干净。
谁不知道,他们陈家居然蠢到找外人去诬陷自家人。
结果不仅没得逞,反而成了陈江河的垫脚石,帮他扬了名。
这一下,他是在单位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特意找人打听了价钱。
“妈,你知道他店里那衣服,现在卖多少钱一件吗?”
陈建社的嗓子发干,声音有些沙哑。
刘淑芬一顿,愣愣的问。
“多少?”
“一条喇叭裤,十五块!一件蝙蝠衫,也是十五块!还有一种花裙子,要十八块!”
陈建社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那几台破缝纫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你知道一天能做多少件?”
“我听人说,他那铺子现在队都排到门外头,一天光收定金,就能收上千!”
“上……上千?”
刘淑芬和陈建国几乎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数字,让这个月收入加起来不过几十块的家庭,彻底蒙了。
陈建国夹在指间的烟都忘了抽,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淑芬的眼睛里噌的冒出了光,之前的火气一下就没了踪影。
“一条裤子十五……一天上千……”
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在空气中乱比划,被这个数字惊的脑子都转不动了。
一天一千,十天就是一万!
一个月呢?
三万块!
这个数字让她的心跳失控,一下下重重撞击着胸口,手脚都开始发抖。
那些钱,那堆成山的钱,本来都该是他们陈家的啊!
刘淑芬的呼吸又短又急,她猛的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丈夫的肉里。
“老陈!你听见没有!三万块!那些钱,都该是我们的!”
陈建国被她抓的生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心慌。
“你小点声!你真是疯了!”
他压低嗓子,不安的朝门口看了一眼,生怕这话被邻居听了去。
“什么我们的?断绝关系的书都签了,白纸黑字,红手印都按了!你想干什么?”
陈建国的话根本没用。
刘淑芬听完,不但没冷静,反而更激动了。
“签了又怎么样!”
刘淑芬尖叫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陈江河是我们生的,是我们养大的!没有我们,他能有今天?他赚的钱,就必须有我们的一份,天经地义!”
“妈说的对!”
陈建社立刻跟上,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整个人激动得发颤。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陈建国。
“爸!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向着那个白眼狼说话?”
“你看看我!”
陈建社用力拉扯着自己满是灰尘汗渍的工服,摊开那双磨出了水泡和老茧的手。
“我今天在仓库扛了一天水泥,回来腰都快折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个亲儿子在这里受苦受累,他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就能在外面大把赚钱,养女人?”
他的话里满是委屈,陈建国听着,心里一阵刺痛。
老婆儿子一唱一和,陈建国心里那点道理,开始动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初是你们娘俩非要把人往死里逼,非要把人赶走的。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小儿子那副又累又恨,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那点坚持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凭什么呢?
那可是一个月三万块钱。
有了那笔钱,建社能调个清闲工作,家里的破房子能翻新成砖瓦房,他们老两口出门腰杆都能挺直了,谁还敢小瞧他们?
“可……可那张纸毕竟是签了……”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什么狗屁废纸!”
刘淑芬狠狠的跺了一脚。
“他说断就断?我养他二十年,喂他吃饭,供他上学,一张破纸就想两清?他做梦!”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去他那个破铺子!当着所有买东西的人的面问他要钱!”
“他不给,我们就在他门口哭,在他门口闹!我看他那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刘淑芬双眼赤红,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陈建社却在这时,冷静的伸出手,拉住了他妈。
“妈,不能这么去。”
他比刘淑芬沉得住气,可眼里的阴沉却更浓了。
“硬闯硬要,是下策。陈江河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任我们拿捏的闷葫芦了,敢开那么大的店,背后指不定有什么人。我们这么去闹,讨不到好。”
“而且,之前又不是没闹过,要到一分钱了?我们得换个法子。”
刘淑芬愣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发大财,把钱都拿去喂外面的野女人?”
“当然不能。”
陈建社咧开嘴,露出一个阴险的笑。
他压低声音,凑到父母面前。
“爸,妈,你们想,陈江河现在最在乎什么?”
刘淑芬和陈建国茫然的对视了一眼。
“名声。”
陈建社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他现在是腾飞服装店的大老板,在县里算是个小名人了,最怕的就是别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既然现在抢不到钱,那我们就先把他的名声搞臭!”
“妈,你不是亲眼看见他在外面养女人吗?这事,大有可为!”
“我们不去他店里闹,我们去外面说!跟街坊邻居说,去我单位供销社说,去所有认识他的人面前说!”
“就说他陈江河发了财,就忘了本,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说他不孝敬父母,把亲爹亲妈当仇人一样防着!”
“说他有几个臭钱就学坏,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养着野女人和野种,败坏社会风气!”
陈建社越说眼睛越亮,好像已经看到了陈江河被全县人唾骂,狼狈不堪的样子。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忘恩负义、道德败坏的东西,我看谁还敢上他那门买衣服!我看他那个‘腾飞’,还怎么飞得起来!”
“等他名声臭了,生意黄了,走投无路了,他自然会哭着回来求我们!”
“到那个时候,是让他跪下磕头认错,还是让他把赚的钱一分不少的交出来,不都是我们一句话的事儿?”
屋子里一下安静的可怕。
陈建国呆呆的听着,指间的烟烧到了手,把他烫的一哆嗦。
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这么恶毒的话,真是从自己那个老实听话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刘淑芬却听的两眼放光,一拍大腿。
“对啊!建社说的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她一把抱住陈建社的胳膊,像抱着什么宝贝。
“还是我儿子脑子灵!这招太狠了!釜底抽薪啊!”
“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变成过街老鼠!看他还怎么狂!”
刘淑芬的脸上重新堆起恶毒的笑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陈江河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原谅的场景。
她转向没吭声的陈建国,用不容商量的口气问。
“老陈,你觉得呢?”
陈建国看着老婆和小儿子那两张扭曲的脸,心里再没了犹豫。
是啊,为了建社的未来,为了这个家,当一回恶人又怎么样?
何况,那本就是他陈江河欠我们的。
他把烧到头的烟头,狠狠的摁在掉漆的桌子上,灭了那点火星。
“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