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第一纺织厂的车间,飘着一股机油、棉絮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交谈,女工们套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工位上,机械的重复着手里的活。
王姐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她没换工装,身上那件猪肝红外套,在一片沉闷的蓝色里,十分醒目。
先看到她的是流水线上一个年轻女工,那女工手里的纱线一顿,险些绞进飞转的机器里。
“王姐?”
她声音很小,周围的人却都有了动静。
一个接一个,女工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车间的轰鸣依旧,可属于人的那部分嘈杂,却奇怪的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昂首挺胸走进来的王姐身上。
王姐很享受这种目光。
她故意放慢脚步,把腰挺得笔直,让外套的版型显得更好看。
“看什么看?没见过新衣服?”
她嘴上嫌弃,下巴却抬得很高。
一个平日里和她相熟的工友凑上来,伸手就想摸那件外套的料子。
“哎哟王姐,发财了?去省城买的吧?这颜色,真带劲!”
王姐身子轻轻一偏,躲开了那只手。
“去什么省城,就在县里买的。”
她得意的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县里?百货大楼啥时候有这好货了?我上礼拜去还没见着!”工友一脸不信。
王姐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透明塑料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袋子上鲜红的腾飞两个字,清楚得很。
“看见没?电影院斜对面,新开的店,叫腾飞服装店。”
“就这一件,二十五块!”
她报出价格时,加重了语气。
“二十五?!”
人群里好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数字,对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出头的女工们来说,分量太重了。
“疯了吧王姐!一件衣服花掉一个月工资?”
“太败家了!”
几句酸话传了出来。
王姐一点不恼,反而更得意了。
“你们懂什么?这叫时髦!独一份的!”
她指了指一个刚刚说话的女人。
“我穿这件去见我婆婆,她老人家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儿夸我有眼光。”
“你们呢?穿着这身蓝布回去,你婆婆除了问你今天挣了几个工分,还能说点啥?”
这话不好听,却戳中了痛处。
女人们不说话了。
她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白的工装,再看看王姐身上那件鲜亮的外套,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痒。
“那店里……有便宜点的吗?”
终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王姐撇撇嘴。
“有,十五块钱的红衬衫,料子也好。不过我看不上,要买就买好的。”
“你们自己去看吧,去晚了可就没了。”
她讲完,不再理会众人,迈着胜利者的步子,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身后,女工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在机器的轰鸣里混成一片。
“腾飞服装店……”
“电影院斜对面……”
这几个字,清晰的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也种进了心里。
同样的景象,正在县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城南的大杂院,被丈夫骂作败家娘们的张兰,正穿着她那件十五块的晨光系列红衬衫,在院子公用的水池边洗衣。
她洗得很慢,每个弯腰、搓洗的动作,都舒展了不少。
路过的邻居,没有一个不被她身上那抹鲜红吸引。
“哎,张兰,新衣服啊?哪买的?真好看!”
一个嫂子端着盆过来,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衬衫。
张兰停下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紧不慢的开口。
“电影院对面,新开的腾飞服装店。”
“十五块。”
“贵是贵了点,你摸摸这料子,纯棉的,软和着呢!”
她热情的拉过那嫂子的手,让她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那嫂子一摸,眼睛更亮了。
“哎哟,真的!比供销社的布还好!”
不一会儿,水池边就围了一圈人。
张兰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我们家那口子也说我乱花钱,可我跟他说,这钱花得值!女人嘛,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撑场面。”
“我昨天穿着这件回娘家,我弟媳妇眼睛都看直了,非要拉着我去买一件一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周围女人们的神情。
她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心动的神情。
一个下午的功夫,腾飞这个名字,像长了脚一样,跑进了安河县的千家万户。
它不再只是一个店名。
它代表着新奇的款式,扎眼的颜色,和一种普通人伸伸手也能够着的时髦。
夜幕落下,腾飞服装店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
白素琴靠在柜台上,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她浑身酸痛,嗓子干得冒火。
可她的精神,却特别亢奋。
李卫国和两个学徒蹲在地上,整理着空荡荡的货架和一地的凌乱。
他们三人的脸上,都又累又兴奋。
陈江河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白姐,今天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白素琴立刻站直了身体。
“不辛苦!陈老板,我不辛苦!”
她急切的回答,生怕陈江河觉得自己不行。
李卫国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陈江河面前,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
那里面的东西,让他到现在脑子都还有些发懵。
“江河……”
他最后只是干涩的叫了一声。
陈江河没理他,把账本递给了白素琴。
“算算吧,今天的账。”
白素琴接过账本和钱箱,在小板凳上坐下,妞妞已经趴在她腿上睡熟了。
她点亮煤油灯,开始拨动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清脆。
李卫国和两个学徒也围了过来,大气不敢出,盯着白素琴在算盘上飞快移动的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白素琴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陈老板……”
“今天一天,二十五块的红霞外套,卖了三十六件。”
“十五块的晨光衬衫,卖出去……一百七十二件。”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总共……是三千四百八十块钱。”
“哗!”
李卫国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的两个学徒也张着嘴,整个人都傻了。
三千四百八十块。
一天。
这个数字,震得他们脑子嗡嗡的。
李卫国做了一辈子裁缝,自认手艺全县头一份,可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去成本,也就攒下几百块钱。
现在,只是一天,这个年轻人就办到了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印钞机!
白素琴的手也在轻轻抖动。
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眶慢慢的红了。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为了一百五十块钱走投无路,准备抱着女儿一起寻死。
可现在,她亲手点清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江河是唯一镇定的人。
这个结果,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他走到柜台前,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抓出厚厚一沓钱,看也没看,直接塞到李卫国的手里。
“李师傅,今天的。后面还要辛苦你和两位兄弟,加班把货赶出来。”
李卫国捧着那沓还带着人气的钞票,只觉得烫手。
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江河!这……这太多了!”
“不多。”
陈江河的口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说好的,你三成。这是你应得的。”
他转向两个学徒。
“张勇,李小军,你们也辛苦了,这个月奖金再加二十。”
“谢谢老板!”
两个年轻人激动的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最后,陈江河的目光落在白素琴身上。
他从钱箱里,又抽出三百块钱,整齐的放在白素琴面前。
“白姐,这是你十个月的工资,预支给你。”
“妞妞的病要长期调理,药不能断。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白素琴猛地抬头,看着那沓钱,泪水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的砸在账本上。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的摇头。
陈江河把钱往前推了推。
“拿着。我说了,这是投资。”
“你是腾飞的店长,妞妞是腾飞的未来。你们好好的,店才能好好的。”
他的话很平淡,却让人没法拒绝。
白素琴看着他,终于不再推辞,伸出抖动的手,将那三百块钱紧紧抱在怀里。
这不是钱。
这是她女儿的命,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和尊严。
陈江河做完这一切,才走到门口,望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李师傅,明天开始,我们所有的衣服,都要缝上腾飞的标。”
“白姐,明天来的人会更多,你要有准备。”
“今天的火爆,只是一个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店里神情各异的三人。
“安河县的潮流,从今天起,由我们说了算。”
夜风吹进店里,带着凉意。
但店里每个人的心,都是滚烫的。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腾飞的时代,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