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扣押。
这句话一出,白素琴和李卫国直接愣在原地。
李卫国一辈子本分做手艺,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都僵住了。
白素琴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死死抓着柜台的边缘,指甲都掐白了。
指尖传来木头冰凉的触感,心口却一阵阵的发慌。
难道刚燃起的希望,就要这么被掐灭吗?
“退钱!”
“黑店!还我的钱!”
那些刚才还兴高采烈挑衣服的女人们,此刻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尖叫着,推搡着,一窝蜂的朝柜台涌来。
她们脸上满是被人骗了的愤怒,完全不见之前的欣喜。
一个女人猛地将手里的红衬衫甩在柜台上,布料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什么破烂玩意儿,就是骗钱的!”她声嘶力竭的喊。
另一个女人伸手去抓白素琴的胳膊,嘴里不停叫骂。
白素琴被迫后退,手臂被抓得生疼,她想挣脱,却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
李卫国张着嘴,想替她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混乱的一切,手脚冰凉。
就在这片快要失控的混乱里,一个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从店铺后的小隔间里传了出来。
陈江河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干活的旧衣服,沾着些白色的墙灰,可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镇定。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客气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毫不在意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他没有看那些叫嚷的顾客,也没看脸色惨白的白素琴和李卫国。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国字脸男人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同志,辛苦了。”
他的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国字脸男人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对方的镇定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年轻人的年纪,与他想的奸商形象完全不符。
陈江河没有理会他的审视,自顾自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硬壳本子。
他打开抽屉的动作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他将本子放到柜台上,朝着国字脸男人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那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是店里的营业执照,今天刚送过来,还没来得及挂。”
他的语速不快,清清楚楚,足够让店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营业执照?
这四个字让吵闹的人群再一次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红色的本子上。
白素琴和李卫国猛的抬头,看向柜台上那个从未见过的红色本子,呼吸都停了。
他们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国字脸男人,也就是王富贵托关系找来的工商所老员工李建军。
他原本笃定的气势,在看到那个红色封皮时,弱了下去。
他拿起执照,翻开了封皮。
崭新的纸页,清晰的油墨字。
“腾飞服装店”。
法定代表人:陈江河。
而在执照的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带国徽的圆形公章,清晰的有些刺眼。
公章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李建军的手指在公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陈江河,那眼神里多了一份探究,少了一份笃定。
“执照倒是真的。”
他的语气里,强硬少了几分,这细微的变化让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
“不过,就算有执照,群众举报你们哄抬物价,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把执照合上,却没有立刻还给陈江河。
“一件衬衫十五,一件外套二十五,你们这个定价,有什么依据吗?”
陈江河依旧是那副客气的模样,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来咨询业务的。
“同志,这您就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件猪肝红的外套,递到李建军面前。
“您摸摸这个料子,再看看这个款式,整个安河县,除了我们这儿,您找得出第二家吗?”
李建军没接,只是哼了一声,但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在衣服上扫了一下。
陈江河也不在意,他话锋一转,像是闲聊一般开口。
“说起来,这执照办得还挺快的。”
“本来以为要等一阵子,没想到前几天去问的时候,你们局里后勤科的马德龙马科长,正好在。”
“马科长人很热情,听了我的情况,说是支持年轻人搞活经济,当场就帮我催了,亲自盯着给办了下来。”
“他还特意嘱咐我,开店做生意,所有手续一定要办的齐齐全全,千万不能给所里添任何麻烦。”
马德龙。
马科长。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建军拿着执照的手,猛的僵住。
另一个年轻的工商人员,脸上的轻蔑也收敛了许多,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马德龙是谁?
工商所里谁不知道,那是局长夫人的亲弟弟,管着整个局的后勤和物资,是个谁都得给几分面子的实权人物。
这个年轻人,居然能让马德龙亲自盯着给他办执照?
李建军的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
他今天来,是受了供销社王富贵的请托,来给这个叫陈江河的个体户一个教训。
本来以为就是个没根没底的愣头青,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拿捏。
可现在看来,这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有点扎手。
为了王富贵那点人情,去得罪马科长可能关照的人,值得吗?
答案很明显。
李建军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营业执照,重新放回了柜台上,推回到陈江河面前。
“嗯,既然执照合规,那无证经营的嫌疑就排除了。”
他的声音,缓和了不少。
店里那些竖着耳朵听的顾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们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转而变成了疑惑。
李建军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陈江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年轻人,路子挺野啊。”
他抬起手,用食指不轻不重的点了点陈江河的胸口,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做生意,要讲本分。”
“别以为认识几个人,就能在安河县横着走,这里的水深得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咄咄逼人。
“今天这事,群众举报,我们不能不管。价格的问题,我们会持续关注。”
“别让我们再抓到你的把柄,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对着还愣着的年轻同事摆了摆手。
“收队!”
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就这么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转身挤开人群,大步流星的走了。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干脆利落。
一场足以让腾飞服装店关门的大麻烦,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平息了。
店铺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刚才还在叫嚷着退钱的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极为尴尬。
有几个脸皮薄的,已经悄悄的把刚才扔在柜台上的衣服又拿了回来,低着头溜出了店门。
白素琴靠着柜台,感觉自己的腿肚子还在发软。
她看着陈江河的背影,那个背影不算高大,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手心全是汗,心里却踏实了下来。
李卫国也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上面全是冷汗。
他走到陈江河身边,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江河……这……这就走了?”
陈江河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店铺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与店内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陈江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双眼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发懵的白素琴和李卫国,又扫了一眼那些犹豫不决的顾客。
“没事了。”
他开口,打破了店里的宁静。
“想买衣服的继续挑,我们腾飞服装店,正规经营,童叟无欺。”
他的话让顾客们都松了口气。
白素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开始整理有些凌乱的柜台。
李卫国也点点头,转身又钻回了后面的小隔间,缝纫机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等到店里的人潮渐渐散去,白素琴才走到陈江河身边,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后怕。
“江河,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他们……还会再来吗?”
陈江河走到店铺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门外的人来人往。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担心什么?”
“这只是人家来打声招呼而已。”
白素琴一怔,她不明白陈江河话里的意思。
打招呼?
刚才那阵仗,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只是打个招呼?
陈江河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却让人觉得冷淡。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白素琴。
“真正想找麻烦的人,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