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案子的判决,比所有人想的都快,也更重。
盗窃倒卖国家重要物资,加上后续清查出的贪腐烂账,罪名一条叠着一条。
最终,王富贵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孙丽华没走出法院的门就晕了过去。
这个消息在安河县引起了轰动,也给持续了半个多月的供销社风波,画上了句号。
曾经在县城里横着走的王主任,彻底成了历史。
供销社的天,真的变了。
新上任的主任姓钱,据说是市里直接派下来的。
他四十出头,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做事干净利落,不带私人感情。
钱主任上任第一天,就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
“以前怎么样,我不管。”
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会场每个角落。
“从今天起,供销社只有一个规矩。”
“能力说话,业绩说话。”
“谁要是还抱着混日子的想法,趁早自己打辞职报告,别等我来请你走。”
他拿着一份花名册,眼神在下面一张张脸上扫过。
不大的会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到了这位新领导身上的压力。
一场内部整顿,就这么开始了。
陈建社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
他每天上班都把头埋的很低,走路贴着墙根,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次在腾飞服装店门口的公开道歉,让他成了整个供销社的笑话。
虽然他没参与王富贵的大案,但那件事,已经成了他档案上的一个污点。
他总觉得,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背后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为了抢他哥的工作,带着他妈去人家店里撒泼。”
“结果工作没抢到,还当着全县人的面念道歉信,脸都不要了。”
这些话让他心里很难受,他只能装作听不见。
他每天都在心里安慰自己,风头过去就好了,只要夹着尾巴做人,这份工作总还能保住。
可惜,他没能等到风头过去。
他等来了一份通知。
这天下午,综合科的科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建社啊,坐。”
科长递过来一支烟,陈建社局促的接了,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
“科长,您找我……”
科长叹了口气,没再绕弯子。
“社里要精简人员,提高效率,这是钱主任亲自定下的。”
科长点了点桌子,语气沉重。
“你也知道,最近社里事情多,影响很不好。”
“你那个事……留下了话柄,让单位丢了脸。”
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被推到他面前。
“综合考虑你的业务能力和造成的影响……单位研究决定,对你进行清退处理。”
“这是你的清退通知书,去财务把这个月工资结了吧。”
清退处理。
听到这四个字,陈建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怔怔的看着那张薄纸,上面的铅字在他眼前扭曲打转。
“科长……这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哀求。
“我工作一直很努力的!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求您再跟钱主任说说情,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他猛的站起来,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科长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建社,这是单位的最终决定。”
“你当初在服装店门口闹得太难看了,钱主任很看重单位的脸面,你这是自己撞在了枪口上。”
陈建社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不是搞错了。
是他的路,走到头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供销社大门的。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清退通知书,纸张边缘已经把他的手心硌出了一道白印。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失业了。
他梦寐以求,不惜跟陈江河反目成仇才得到的工作,就这么没了。
没得干干净净。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周围热闹的人流、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都让他感到陌生和刺耳。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昂首挺胸的供销社职工了。
他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一个被单位清退的失败者,一个全县城都知道的笑话。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腾飞服装店所在的街道。
隔着一条马路,他停下脚步,躲在路边。
服装店的生意比上次看到的还要火爆,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
那些时髦的女人,手里拎着印有“腾飞”两个烫金大字的纸袋,脸上是骄傲和满足的神情。
店门口,李卫国和几个小伙子正在维持秩序,引导顾客排队。
透过那面大玻璃窗,他能看到白素琴。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利落的盘了起来,正在柜台后面给顾客结账。
她脸上自信的神采,是他从未见过的,让他感到刺眼。
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里间走了出来。
是陈江河。
他正跟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并肩走着,嘴上说着什么,脸上是淡然的笑容。
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李主任!
李主任亲切的拍着陈江河的肩膀,满脸赞许,两人又说了几句,李主任才满意的骑上自行车离开。
陈江河站在店铺门口,目光随意的扫过街面。
陈建社的心脏猛的一缩,下意识的躲到一棵光秃秃的大树后面。
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被他嘲讽的窝囊废。
如今,却能跟县里的领导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他又看了一眼那家店铺。
那本该有他一份的店铺,如今生意这么好。
他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清退通知书。
他忽然明白了。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他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富裕生活、人脉地位、还有那个本该对他笑脸相迎的漂亮女人。
他亲手把一条好路换成了一条死路。
是他自己,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他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他缓缓蹲在树下,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家挪。
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他推开家门。
屋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陈建国坐在饭桌的主位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闷烟,脚下扔了一地烟头。
刘淑芬坐在旁边,一双眼睛红红的,死死的盯着门口。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工作……没了?”
陈建国开口了,嗓音干涩。
陈建社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浸透,捏得皱巴巴的通知书,放在了桌上。
刘淑芬一把抢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尖叫。
“天杀的陈江河!他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往死里逼啊!”
她猛的站起来,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自己发了财,当了大老板,就容不下我们建社有一个工作!这是存心要断了我们家的根啊!”
“我去找他拼了!我跟他同归于尽!”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站住!”
陈建国一声怒吼,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刘淑芬的脸上。
“当初是谁说的,去闹一闹,把陈江河的钱闹过来?是谁说的,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现在好了!工作丢了!脸也丢尽了!整个大院谁不知道我陈建国家出了个被单位清退的儿子?我的老脸都让你给败光了!”
刘淑芬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炸了。
“陈建国你现在有脸说我了?当初我们去闹的时候,你拦着了吗?你不是也盼着能从那个小畜生手里抠出点钱来吗?”
“现在出事了,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算什么男人!”
“我不是男人?我为了这个家在厂里累死累活,你呢?你除了会出这些馊主意,还会干什么!”
“我出馊主意?要不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我们用得着去指望那个白眼狼吗?”
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恶毒的话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冲撞,毫不留情的揭开对方的伤疤。
陈建社呆呆的站在原地,听着父母的互相指责和谩骂。
每一个字,都像在宣判着他的愚蠢。
“够了!”
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声音尖锐。
陈建国和刘淑芬的争吵停了下来,都诧异的看着他。
“别吵了……都别吵了……”
陈建社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狼狈到了极点。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听你们的!我不该去跟他争!我不该去他店里闹!”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歇斯底里的嘶喊。
“工作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全是悔恨和绝望。
刘淑芬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都碎了,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我的儿啊!你别这样,妈心疼啊……”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声很大。
陈建国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他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个曾经让他骄傲安稳的家,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笑话。
最终,他猛的抬起脚,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
“咣当!”一声巨响。
“废物!都是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出。
沉重的关门声,将一屋子的哭喊和混乱,重重的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