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脸上堆着笑,但眼里却带着急切。
他说,杨万里今晚请陈江河去家里吃饭,只说是朋友聚一聚。
话虽然说得轻松,但那股子急切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陈江河知道,这顿饭没有“朋友聚聚”那么简单。
王富贵倒了,杨万里也该派上用场了。
“行,晚上我准时到。”
陈江河答应的很干脆。
张亮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点头哈腰的退出了服装店。
人一走,白素琴就从里间走了出来,秀气的眉毛轻轻皱着。
“老板,这个张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舅舅杨万里请你吃饭,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江河笑了笑。
“是黄鼠狼,但谁是鸡,还不一定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
杨万里这种人,没好处是不会早起的。
王富贵一倒台,他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这么急着找自己,肯定是有事要谈。
图什么?
无非就是看上了“腾飞服装店”的名气和生意。
既然是上门拜访,礼数不能少。
陈江河没去黑市,而是直接去了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这个年代,送礼是门学问。
送钱太俗,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送烟酒的话,杨万里这种人肯定不缺,送了也白送。
必须送到他心坎里去。
陈江官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了化妆品专柜。
他花钱买了两瓶现在很抢手的友谊牌雪花膏,包装挺好看,味道也香。
这东西,在干部家属里很流行,送出去有面子。
接着,他又去文具区,挑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还配了一瓶蓝黑墨水。
杨万里的女儿正在上中学,这份礼物正好用得上。
东西不多,但都送到了点子上,既体面,又不张扬。
晚上七点,陈江河拎着礼物,准时敲响了杨万里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张亮。
“哎哟,江河兄弟,你可算来了,姐夫都等急了!”
一进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杨万里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陈江河进来,立马放下报纸,满脸笑容的站了起来。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到我这儿来,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应该就是杨万里的老婆,周红梅。
“这就是小陈吧?长得真精神。”周红梅热情的招呼着,“快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陈江河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杨科长,周姐,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该带点啥,随便买了点小东西。”
周红梅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这……这不是友谊雪花膏吗?这可不好买!”她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还有钢笔,正好我们家小莉天天念叨着要换新笔呢,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房间里出来,好奇的看着陈江河,接过那支钢笔,很是喜欢。
杨万里看着老婆孩子高兴的样子,也是哈哈大笑,拍着陈江河的肩膀。
“你看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脸上的满意却是真的。
一顿家常便饭,气氛很热烈。
桌上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很好的款待了。
杨万里不停给陈江河夹菜,言语间满是关心,问他生意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张亮在一旁不停的吹捧,把陈江河夸上了天。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了不少。
杨万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小陈啊,”他给陈江河倒了杯茶,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王富贵的事情,你办的很好。”
陈江河端起茶杯,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扳倒了王富贵这种厂里的蛀虫,是为民除害!上面领导对我很满意,觉得我这次立了功,有原则,有担当。”
杨万里的腰杆挺直了几分,带着一丝得意。
“不瞒你说,我们纺织厂的老刘,副厂长,下个月就退休了。”
来了。
这才是今晚这顿饭的重点。
副厂长的位置空出来,他杨万里自然是想往上动一动。
“不过呢,光有功劳还不够,还得有实打实的业绩!”杨万里话锋一转,看向陈江河,“我这个供销科长,最大的业绩,就是厂里布料的销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陈江河反应的时间。
然后,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像是在宣布一个好消息。
“小陈,你我不是外人。今天我给你带来一份大礼!”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纺织厂,可以正式和你签订一份长期的供销合同!你需要多少布,厂里就给你供应多少!”
张亮在一旁适时的补充道:“江河兄弟,这可是我舅费了好大劲才跟厂领导争取来的!”
“你知道现在个体户想从国营厂里拿货有多难吗?这面子,整个安河县就你一份!”
陈江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杨科长,这……这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谢什么!”杨万里大手一挥,“咱们是什么关系!我帮你,不就是帮我自己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陈江河面前。
“这是价格,你看看。我给你的是内部价,很公道。”
陈江河拿起那张纸。
上面列着各种布料的品类和单价。
然而,只看了一眼,陈江河心里就冷笑一声。
公道?
这上面的价格,比市面上的黑市价,还要高出将近一成!
杨万里这人贪得无厌,到了现在,还想从自己身上捞一笔。
之前,他陈江河什么都没有,求着杨万里从指头缝里漏点布料出来,被敲竹杠,他认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腾飞服装店现在名声在外,生意火爆。
他大批量的从纺织厂进货,那是给纺织厂创造业绩,是给杨万里脸上添光,是他杨万里升副厂长的资本!
主动权,早就不在杨万里手里了。
可他,竟然还把自己当成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小年轻。
陈江河将那张纸,轻轻的放回桌上。
“杨科长,这个价格……”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我恐怕接受不了。”
饭桌上一下就安静了。
杨万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给出的好处,竟然会被当面拒绝。
“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价格给高了?”
张亮也急了:“江河兄弟,你别不识好歹啊!我舅这可是冒着风险帮你的!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
“高了。”
陈江河没有理会张亮,只是平静的看着杨万里。
“而且高得不是一点半点。”
杨万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点上一根烟。
“小陈,做人不能忘本。你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是谁帮了你一把?”
“没有我,你连一寸布都拿不到!”
“现在生意做大了,翅膀硬了,就想把我这个老哥哥甩开了?”
陈江河却不慌不忙,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杨科长,您误会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
“说真的,我陈江河能有今天,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您。”
“我永远都记得,当初我拿着钱,在您办公室外面等了多久,您最后还是心软,匀了布料给我。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的话语里满是真诚。
杨万里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
但陈江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猛的一跳。
“尤其是后来王富贵那件事,要不是您深明大义,当机立断,我那个小店,早就被他给整垮了。”
陈江河端起茶杯,对着杨万里,郑重的举了举。
“您带人去仓库,把王富贵抓个正着,那场面,真是大快人心!您是英雄!”
这话听着是吹捧,但杨万里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后背一下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他拿捏的穷小子了。
王富贵是怎么倒台的?不就是被他一手策划的吗!自己,不过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他算计的清清楚楚。
他手里,捏着自己跟王富贵交易,再反过来抓自己的证据!
只要陈江河把这些捅出去,别说副厂长,他这个科长都得当到头,还得进去跟王富贵作伴!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这才发觉,自己和陈江河的位置,不知不觉间,已经调转了。
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他!
杨万里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看着陈江河平静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寒意。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
最终,还是杨万里先开了口。
他将烟头用力的摁在烟灰缸里,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咳咳,小陈啊,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拿起那张价目表,当着陈江河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刚才是我糊涂了!咱们是自己人,怎么能算那么清呢!”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重新写了起来。
“这样,所有布料,全部按照厂里的出厂批发价给你!一分钱不加!”
他把纸推了过去。
上面的价格,比之前那份,足足低了三成!这才是底价!
“但是,”杨万里加重了声调,想挽回一点面子,“我也有个条件。”
“为了我的业绩好看,你每个月的进货量,不能低于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米布料。
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足以让纺织厂的月度报表变得很亮眼。
在他看来,陈江河一个小服装店,吃不下这么多货。
这既是给陈江河一个台阶,也是一个考验。
没想到,陈江河连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成交。”
杨万里一愣,随即心中一阵高兴。
管他有什么算计,只要业绩上去了,自己副厂长的位置就稳了!
陈江河端起酒杯,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那就,预祝杨厂长,步步高升。”
杨万里开怀大笑,与他重重碰杯。
而陈江河饮下杯中酒时,心中却很清楚。
五千米?
太少了。
安河县的店只是一个开始。
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他早就已经规划好了。
是时候把腾飞服装店开到更多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