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猴子在街口分开,陈江河没去城东,也没在新店铺前多待。
他急着回家。
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的响,穿过安河县升起炊烟的小巷。
怀里那两本红色的房契,正贴着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衬衫,那沉甸甸的重量和硬邦邦的棱角,让他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王建军的拍板,孙海的道谢,都因为他签下的那个名字,变成了真的。
两处房产。
一间未来的旗舰店。
一个未来的生产基地。
从今天起,它们都姓陈了,属于他陈江河。
这份踏实感,让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点。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这只是个开始。
这是他和爷爷的第一份家业,也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自行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陈江河推着车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石桌旁,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是爷爷。
老人手里捏着没点燃的旱烟杆,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石桌边上磕着。
老陈头弓着背,花白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有点暗。
他垂着头,一脸的着急。
听到脚步声,老人猛的抬起头。
看到是陈江河,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但脸上还是担心,急忙站起身。
“江河,你回来了?”
老人的嗓子有点干。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小心的问,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陈江河没马上回答。
他停好自行车,走到石桌边,拿起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喉咙才舒服了点。
他看着爷爷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人的手紧紧攥着烟杆,指节都因为用力泛白了。
陈江河放下水杯,杯底碰到石桌,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当着爷爷的面,动作很慢,很郑重的伸手探进怀里。
他的动作不快,老陈头看得清清楚楚。
老人屏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的盯着陈江河的胸口。
两本红色的册子被掏了出来。
陈江河用两根手指捏着,放在了石桌上。
那红色在灰色的石桌上,特别显眼。
老陈头呆呆的看着那两个红本本,眼神里全是迷茫。
他猜不透是什么,试探着开口,嗓子发紧:“江河……这是?”
陈江河拉开旁边的马扎坐下,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个红本本上敲了敲。
“爷爷,你拿起来看看。”
老陈头迟疑着,伸出布满老茧的手。
他的手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又猛的缩了回去,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好像那红本本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总算用颤抖的指尖碰到了封面。
封皮是硬的,有点滑。
他小心的拿了起来。
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老陈头眯着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着封面的烫金大字。
“房……屋……所有权……证?”
他念得很慢,很吃力,每个字都透着不确定。
当最后一个“证”字念完,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陈头猛的抬起头看着孙子,问:“江河,这……这是啥?”
陈江河没说话,伸出手帮他把证书翻开了。
扉页上印着地址:为民路一百二十七号。
下面是面积、结构。
关键的是,“所有权人”那一栏,用钢笔写着三个字:陈江河。
老陈头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手里的红本本“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他没注意,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江河又拿起另一本。
“爷爷,这本是城东那个废弃仓库的。以后就是咱们的制衣厂。”
这句话,又让老陈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另一本证书。
然后,又慢慢的把视线转回到孙子脸上。
他看着陈江河年轻又带着疲惫的脸。
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现在却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江河……”
老人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的问:“你……你没跟爷爷开玩笑吧?这是真的?咱们……咱们把那个大门市,还有那个大仓库……都买下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字都在发颤。
陈江河重重的点了点头。
“真的。首付一万块交了,合同也签了,这是房契。从今天起,那两个地方就是咱们的了。”
他又轻声加了一句,却很有分量:“是咱们老陈家的。”
“咱们老陈家的……”
老陈头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着了魔。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两本红色的房契。
这次他没再犹豫,伸出双手,郑重的把两本证书捧了起来。
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的摸着封面上的烫金大字。
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滴热泪砸在红色封皮上,迅速晕开,变成一小片深色印记。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大颗的泪珠从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打湿了胡茬和衣襟。
他哭了。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身体剧烈的抽动。
他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现在总算看到了希望,他为孙子骄傲,又觉得心疼。
过了好一会,他才猛的站起身,一把攥住陈江河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江河啊!”
这一声喊,带着浓重的哭腔。
“江河!”
他用力的摇晃着孙子的身体,宣泄着心里的激动。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好样的!我陈家的孙子,是好样的!”
老人说话都乱了,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他抬起手,重重的拍着陈江河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砰、砰、砰”的响声,敲在陈江河的身上,也敲在他心上。
陈江河的眼眶也红了。
他扶住激动的爷爷,任由老人发泄着情绪。
“爷爷……爷爷为你骄傲啊!”
老陈头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靠在陈江河身上,肩膀剧烈的耸动。
这个家,总算有了根。
他陈家的根,被他这个争气的孙子,牢牢的扎进了这片地里!扎得稳稳当当!
陈江河扶着快站不稳的爷爷,让他重新在马扎上坐下。
老陈头却死死的攥着那两本房契,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他又哭又笑,脸上全是眼泪。
“好,好,太好了……”
“江河,你告诉爷爷,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得好几万块钱啊!”
陈江河给爷爷倒了杯水递过去。
“爷爷,钱的事您别担心,我跟县里签了合同,分期还。”
“咱们服装店生意好,我准备办个制衣厂扩大规模。县里领导很支持,还把咱们当成改革试点,这是特批的。”
他捡着能让老人安心的话说,没提那些冒险的经过。
听到“县里领导支持”和“改革试点”这些话,老陈头的腰杆不自觉的挺直了点,脸上的骄傲更浓了。
“好!办厂好!给国家做贡献!”
老人把那两本房契擦了又擦,小心的收进最里层的衣兜,还用力的拍了拍,确定放稳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院子里的灯光,把爷孙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陈江河看着爷爷脸上的笑容,心里一暖。
守护亲人,有自己的家。
这个上辈子到死都没能实现的心愿,今天,总算被他抓在了手里。
接下来,就是走的更远!
走的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