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乡亲没人注意他,就算瞥见了,也只当是哪个穷亲戚,撇撇嘴就挪开眼了。
王二庒却眯起了眼。
那人站的位置太别扭,好像生怕被人看见,可眼睛又偷偷往酒席桌上瞟。
“喂,你哪儿的?”
王二庒几步走过去,嗓门粗,旁边几桌人都扭头看。
他往那人跟前一站,眉头拧着:“哪个村的?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身子一缩,头更低了,手抓着破袖口,一声不吭。
王二庒心里来火:还真有脸皮厚的,跑陆怔婚礼上蹭饭来了。
他压了压声音,还算客气地说:“兄弟,我也不为难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盛碗饭,你端出去吃,别在这儿站着,行吧?”
旁边几个乡亲听见了,都探头往这儿瞅,小声嘀咕起来。
陈厂长家那桌亲戚坐得远,也注意到动静,撇撇嘴:“陆家办喜事怎么还有这样的人,真晦气。”
王二庒刚想再说话,那人却慢慢抬起了头。
脸上脏得糊成一团,胡子拉碴,两腮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一股酸臭味扑过来,熏得王二庒往后缩了半步。
可就在这半步之间,他看清了那张脸,脑子嗡地一声。
“陆……陆勇?”王二庒声音都劈了,像活见鬼似的。
这一声出来,本村的老乡全变了脸色,一个个站起来往这儿瞅。
陈厂长亲戚不明所以,皱着眉问:“陆勇是谁?什么情况?”
有个外村男的碰了碰旁边的刘婶:“这人怎么了?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刘婶脸都僵了,压低声音赶紧说:“这是小怔他哥,前阵子被村里赶出去了,家里那些事儿,唉,乱得很,早就分家了,跟小怔没关系了。”
她话里话外都在替陆怔撇清。
可陆勇好像还是听见了,他就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望着不远处的陆怔,声音沙沙地发颤:“我就听说,我弟今天结婚,想来……看看,不是来蹭饭的,也不闹事……”
他说着低下头,搓了搓手,破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瘦得像干柴。
“我就……想看看他。”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更不对了。
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露出不忍心的表情,有人皱起眉,还有人直接冷笑出了声。
二姐正好端着盘热菜从厨房出来,一听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盘子给摔了。
她赶紧挤到陆川旁边,压低声音骂:“这混蛋怎么回来了?今天小怔办喜事,他跑来捣什么乱。”
陆川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着。
他先看了一眼陆怔,见他还被陈厂长亲戚拉着说话,好像没注意到这边,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凑近二姐,小声说:“别嚷嚷,先别让小怔知道,我去应付。”
说完他就大步走到陆勇面前:“你还敢回来?你干那些破事全村谁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专门给小怔找不痛快是吧?”
陆勇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话:“小川,我不是来闹的,我在山里听说小怔结婚,走了三天三夜。”
他越说声越小,像怕人听见,“我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陆川冷哼一声:“他过得好不好,用不着你管。你看看你自己这样,站这儿不就是给小怔丢脸吗?”
他压了压火气,“赶紧走,别逼我动手。”
陆勇没动,眼圈却红了,他死死望着陆怔那边,像是要把弟弟的样子刻进眼里。
这时候,陈岚一抬头,正好看到这场景,脸色顿时变了。她轻轻拉了拉陆怔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怔转过头,目光撞上陆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哥?”陆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愣在那儿。
陈岚感觉不对劲,赶紧握住他的手,小声问:“小怔,怎么了?是小勇哥?”
她手指攥得发白,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这个大哥是什么样,跟陆川这个三哥根本没法比。
陆怔没回答,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勇,像在挣扎。
周围乡亲议论的声音更大了,陈厂长那些亲戚也听出点味儿,纷纷皱着眉交头接耳:
“陆怔还有这么个哥啊?啧,瞧那样子。”
王二庒见情况不对,赶紧凑到陆川耳边:“小川,这事得马上压下去,小怔刚结婚,传出去不好听。”
他说着瞥了陆勇一眼,“要不我把他弄走?”
陆川还没回话,陆勇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了出来:“小怔,我不是来讨东西的,就想看看你。”
他嗓子哑着,话里透着股绝望,让全场一下子静了。
陆怔身子一颤,轻轻推开小岚的手,朝陆勇走过去。
陈岚急了,追上去拉住他胳膊:“小怔,你干嘛呀?今天是我们大喜日子,别……”
话没说完,陆怔已经站到了陆勇面前。
兄弟俩对视着,空气好像突然冻住了。
陆怔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勇脑袋垂得低低的,那双脏手攥得紧紧的,好像不这样就要站不住似的。
突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狗叫,接着就是噔噔噔一阵脚步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几个凶巴巴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木棍,一进门就嚷道:“陆勇,你个龟孙子,躲到这儿来了是吧?欠老子的钱今天不还,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院子里吃席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陆怔也懵了,眼神在陆勇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打转。
还没等他开口,王二庒已经两步冲上前:“你们干什么的?”
领头那汉子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眼打量着王二庒,手里的棍子一下下掂着。
“怎么,想出头?老子是来找陆勇要债的,关你什么事?”
说着就往前走了一步,棍子头戳到陆勇胸口:“这混蛋欠我五百块钱,躲了半个多月,今天谁护着也没用,必须还钱!”
五百块!
周围乡亲听了,全都吸了口凉气。
这年头,五百块够一家子吃一整年啊!
陆勇脸唰地白了,头埋得更低,脏兮兮的手把衣角攥得死死的。
陆川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王二庒旁边,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二庒,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