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坝村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十几里山路,土路坑洼,尘土飞扬。
苏月蘅和陈大月坐在颠簸的牛车上,随着车轮的吱呀声,一路颠簸摇到了镇汽车站。
顾不上拍去身上的黄土,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挤上了开往县城的客车。
这一路转乘,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清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她们终于登上了那列通往京市的绿皮长龙。
而王保国所在的部队驻地,就在京市郊区。
车厢内人声鼎沸,汗酸味、烟草味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苏月蘅跟在陈大月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拥挤的旅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时代。
眼前的人们大多穿着蓝、灰、绿三色的工装或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神情朴实而匆忙。
有人护着怀里的包袱,有人伸长脖子张望,眼底藏着对远方的期盼,亦或对未知的忐忑。
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缓缓前行,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
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沿途的城镇景象逐一映入眼帘。
低矮的砖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铁轨两侧,斑驳的墙面上,巨大的红漆标语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抓革命,促生产”、“深挖洞,广积粮”。
田间地头,偶尔可见挥动锄头的身影,虽显单薄,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头。
苏月蘅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脑海中快速构建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模型:
从衣着质地推断生产力水平,从标语内容分析社会结构,从那些质朴却紧绷的神情中,解读民众的精神面貌……
原本零散的见闻,在她心中逐渐拼凑出一幅七十年代夏国的真实画卷。
陈大月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车票,时不时回头确认苏月蘅是否跟紧。
这一路上,她发现这位占据妹妹身体的“姑娘”虽然不太爱讲话,却极好相处。不挑食,不抱怨,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嫌弃她笨手笨脚。
只是……她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看到路边的宣传报会驻足,看到墙上陌生的标语会凝眸,甚至看到人们胸前别着的像章,也会多打量两眼。
陈大月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她只当是这位“大仙”久居世外,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初入红尘,自然要看个新鲜。
况且,这一路上,旁人的目光她们并非没有察觉。
两个女人同行,年长的反而处处以年幼的为主。
陈大月背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而苏月蘅则一身素净,双手空空,气质清冷沉稳,与周遭灰头土脸、满脸疲惫的旅客格格不入。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纷纷,探究的目光不断落在苏月蘅身上。
可她也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通过沿途的见闻,快速解析这个世界的规则。
而陈大月,则是无暇顾及其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苏月蘅身上,或者说,全在那张属于妹妹二月的脸上。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陈大月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内疚。
以前日子苦,她总劝二月忍着,“姐在呢,熬出头就好了”。
结果呢?
忍来了王保国的背叛,忍来了公婆兄嫂的毒打,最终把二月的命都忍没了。
如今二月不在了,这具身体迟早也会随着那位“姑娘”的离开而消散。
每多看一眼这张脸,陈大月的心就揪疼一分。
她只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对这具身体好一些,让她替二月享享福,吃顿好的,睡个安稳觉,看看外面的世界。
更何况,这位“姑娘”虽是异类,却帮她惩治了恶人,还愿意送她去讨公道。
于情于理,她都该倾尽所有照顾好对方,绝不能让对方受半点委屈。
两人根据车票上的号码一路往前走。
“姑娘,马上就到6车厢了。”
陈大月回过神来,指着前方的车厢号,声音轻柔。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么紧俏的火车票,还是硬卧票,苏月蘅是怎么买到的?
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越过拥挤的人群和狭窄的走廊,两人终于找到了位置。
拉开车厢门口的帘布,左右各有三个铺位,上中下三层,空间逼仄。
苏月蘅依着车票,目光扫过左边最上面的铺位,转头对陈大月淡淡道,“我休息一下,不用叫我,有事我会出来。”
说完她脚尖轻点,身形轻盈地跃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哎,好,您歇着,到了我叫您。”陈大月抬头望着她,连忙应道,眼中满是敬畏。
苏月蘅上了床铺,将绿色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
下一秒,她心念一动,直接进了空间。
别墅内温暖如春,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嘈杂拥挤的车厢仿佛两个世界。
这两天的行程确实有些耗费心神,她要先好好洗漱一番,再吃顿热乎饭,好好休息一下。
空间外,陈大月将行李放在自己中铺的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两天的奔波实在太累了。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省城火车站——她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拉上车厢门口的帘布,稍稍遮挡车厢过道里的嘈杂。
脱了鞋,爬上中铺,也闭上眼睛休息。
还有三天才能到京市。
她得养好精神,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