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
他左右看了看。
目光落在院角那口用来存水的大石缸上。
那缸里虽然水不多,但光是这石缸本身,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
潘安走过去,连个马步都没扎。
双手扣住缸沿。
“起!”
一声闷哼。
那口几个人才能抬动的大石缸,竟然被他硬生生抱了起来。
甚至还往上颠了颠。
里面的水晃荡着,愣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苏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是猴子,这分明是头蛮牛啊!
尚书府现在缺的是什么?
缺的就是这种能干粗活累活的牲口!
那些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拉得路都走不动了,正好需要这种大力士来扛东西。
“好!好力气!”
苏财大喜过望,肚子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这人我要了!”
“多少银子?”
叶玲珑眼珠子一转,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
“这可是上好的劳力,还会两手庄稼把式。”
“卖断了,生死不论。”
苏财脸皮抽了抽。
五十两买个下人,这价格其实不算高,但也绝对不低。
但他现在没得选。
“成!五十两就五十两!”
“不过得签死契。”
“进了这门,是死是活都是苏家的人。”
叶玲珑笑得花枝乱颤,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早就备好了。”
“大牛,按个手印。”
潘安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在红泥盒子里按了一下,在那张卖身契上留了个鲜红的指印。
那一刻。
大乾皇宫里的红人潘公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苏府新买的杂役,大牛。
交了银子,苏财把叶玲珑打发走,转头看向潘安的眼神就变得不客气起来。
“既然进了府,就得守府里的规矩。”
“以前叫什么我不管,以后你就叫大牛。”
“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苏财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柴火和乱七八糟的厨房。
“去后厨帮忙。”
“不管是劈柴挑水,还是杀鸡宰鹅,只要是活,你都得干。”
“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
苏财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一根挂着倒刺的鞭子。
“那玩意儿可不长眼。”
潘安唯唯诺诺地点头。
“知道了,管家老爷。”
苏财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走了。
潘安这才直起腰。
他用余光扫视了一圈这偌大的苏府后院。
到处都张灯结彩,红绸子挂满了回廊。
可这喜庆的红下面,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来来往往的下人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
“还真是惨啊。”
潘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扛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大步朝着后厨走去。
还没进厨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清脆且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
“都手脚麻利点!”
“大米淘洗三遍,不许有沙子!”
“那个切菜的,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懒,再磨蹭就把你剁了当肉馅!”
这声音。
潘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太熟悉了。
虽然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泼辣,但他听得出来。
这就是苏梅。
潘安低着头,走进烟熏火燎的厨房。
里面热气腾腾,几十口大锅同时烧着水。
一个穿着青色布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女子正站在案板前指挥若定。
她脸上虽然未施粉黛,甚至故意把肤色涂暗了一些。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这就是苏梅。
此刻的她,俨然一副厨房大总管的架势。
周围那些拉得虚脱的厨娘和帮工,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来的?”
苏梅感觉到了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潘安身上。
当看清那张黑漆漆的脸和那身破烂衣裳时,她眉头微皱。
这哪里来的叫花子?
管家这是疯了吗?
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厨房里塞?
“你是干什么的?”
苏梅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寒光闪闪。
潘安抬头。
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那双即使在黑灰掩盖下,依然透着几分桃花意蕴的眼睛。
苏梅的身子猛地一僵。
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脚面上。
那双眼睛。
她死都不会认错。
是她的主子。
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最低贱的身份。
苏梅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周围的厨娘们见管事的愣住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是聪明人。
知道这时候要是露馅,大家都得死。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苏梅转头冲着那些厨娘骂了一句。
然后她大步走到潘安面前,用那把菜刀的刀背拍了拍潘安的胸口。
“这身板还算结实。”
“既然是管家送来的,那就归我管。”
“我叫苏梅,叫我大小姐就行,这后厨我说了算。”
苏梅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的。
但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慌乱和询问。
潘安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得反光的牙齿。
“苏大小姐好。”
“小的力气大,有什么重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这声“苏大大小姐”叫得苏梅眼角直抽抽。
别以为她没听到“大”咬的很重。
这混蛋,占便宜没够是吧?
“行。”
苏梅咬着牙,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没劈完的硬柴。
“先把那些柴劈了。”
“劈不完不许吃饭。”
“还有,去把那几口大缸的水挑满。”
这是典型的欺负新人的手段。
但在旁人看来,这位苏大小姐接回来后,是出了名的严厉,倒也没什么破绽。
潘安二话不说,拎起斧头就走。
经过苏梅身边的时候,他脚下一滑,身子一歪。
整个肩膀看似无意地撞在了苏梅的身上。
那种熟悉的男子气息,夹杂着些许汗味,瞬间钻进了苏梅的鼻子里。
“今晚子时,柴房见。”
极其细微的声音,顺着风钻进了苏梅的耳道。
苏梅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叫大牛的杂役已经抡起斧头,咔嚓一声,将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劈成了两半。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狠劲。
苏梅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当这个男人出现在面前,哪怕是顶着这么一张丑脸。
她还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战栗。
那是期待。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