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进宫前,曾是个读书人,也涉猎过几本兵书阵图。”
“北大营的精锐重弩,上弦需要极大的力道。”
“军中将士操作时,需脚踏弩环,借腰背之力才能拉开。”
“但那些伏在屋顶的刺客。”
潘安顿了顿,语气笃定。
“他们是直接用双臂硬生生拉开的弩弦。”
跪在地上的肖将军猛地抬起头。
“胡说八道!那重弩拉力足有百斤以上。”
“单凭双臂上弦,非得是内家高手不可。”
潘安对着肖将军恭敬地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极是。”
“那些刺客并非军中行伍出身,而是江湖上的绿林高手。”
“奴才拼死斩杀了数名刺客。”
“在查看尸首时,发现他们手上的老茧大有蹊跷。”
“常年操练弓弩长枪的兵卒,老茧多生于虎口与指腹。”
“而那些刺客的老茧,却长在指关节与手掌外缘。”
“这分明是常年使用暗器与短刃的江湖做派。”
太和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那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绝不想在此刻动摇肖震的兵权,他需要肖震去制衡安王的野心。
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简直就是天降的破局之刃,完美地递上了台阶。
安王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看向潘安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酸腐秀才出身的太监?”安王的声音透着阴森的嘲弄。
“在刀光剑影中,居然还有闲心去翻看刺客手上的老茧?”
“你这故事编得倒是天衣无缝。”
潘安神色从容,他深知此刻若是露怯,便会万劫不复。
“奴才万死,不敢欺瞒圣听。”
“刺客的尸首如今就停在刑部的仵作房里。”
“皇上大可立刻派御医去验看尸首的手骨。”
“至于那些军械重弩……”
潘安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金砖。
“天下皆知,朝廷换撤下来的废旧军备,多由皇商赵家负责押运熔毁。”
“这其中是否有报废的部件流入了地下黑市,被江湖草莽得了去,奴才就不敢妄言了。”
安王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抖。
皇商之子赵宏,正是他暗中豢养的钱袋子。
那批重弩,确确实实是通过赵家的商路走私出去的。
这个太监不仅洗清了肖震的嫌疑,还将矛头直指他安王的钱粮命脉。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漏风的、嘶哑的笑声。
“好,很好。”
皇帝冷冷地瞥向安王。
“安王弟,看来刑部的人办事有些糙了。”
“堂堂朝廷命官,眼力居然还不如内廷里的一个太监。”
安王深深地弯下腰,将眼底的杀机尽数掩藏。
“皇上圣明,臣这便督促刑部,严查地下黑市与皇商账目。”
“绝不能让肖将军平白受了委屈。”
肖震如释重负,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臣谢主隆恩,皇上明察秋毫!”
一场足矣颠覆朝野的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
皇帝挥了挥手,神态越发疲惫。
“端妃受了惊吓,回宫歇息去吧。”
苏青低眉顺眼地行礼。“臣妾告退。”
她连用余光扫一眼潘安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个男人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在大殿之上翻云覆雨,将权倾朝野的安王逼退了半步。
“至于你……”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潘安。
“护驾有功,心思细腻。”
“潘安。”皇帝嚼着这两个字。
“魏公公,赏白银百两,蜀锦一匹。”
“奴才谢主隆恩。”
潘安叩头谢恩,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群臣退朝。
走出太和殿,凛冽的寒风再次扑面而来。
肖将军在宽阔的汉白玉台阶上追上了潘安。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一巴掌拍在潘安的肩膀上。
若不是仙子姐姐的生肌散药效神奇,这一下非得把他的刀伤重新拍裂不可。
“小兄弟,今日肖某承你一个天大的情。”
肖震是个直性子,嗓门依然洪亮。
“以后出了这道宫门,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往北大营递话。”
潘安谦卑地笑了笑。
“将军戍边卫国,护卫京师,奴才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肖震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
潘安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刚刚赢下了一个举足轻重的盟友。
但同时也结下了一个手眼通天的死敌。
一道阴影笼罩了过来。
安王在一群扈从的簇拥下走下台阶。
在与潘安擦肩而过时,这位王爷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但一个细若游丝,却阴寒刺骨的声音,却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潘安的耳朵。
“读书人的嘴,确实比刀子利。”
“只盼着你的脖子,也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潘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暗紫色的蟒袍消失在宫墙拐角。
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血液里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
这深宫里的棋局,终于开始有了意思。
太和殿外的风波刚刚平息,后宫的红墙绿瓦间便又开始酝酿起新的暗流。
潘安回到了自己的偏院,随手将那匹御赐的蜀锦扔在了床榻上。
百两白银被装在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里,沉甸甸地压在桌案上。
这笔赏赐在寻常太监眼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在潘安看来,不过是天子用来安抚人心的筹码。
他倒了杯冷茶,慢慢滋润着有些发干的嗓子。
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深秋的凉意。
来人是清儿。
这位皇后身边的红人,此刻并没有穿着平日里那身彰显身份的大宫女服饰。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绸夹袄,发髻也梳得极为简单。
只是她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双腿迈步时隐隐透着几分不自然。
那是昨夜在这间偏院里,被潘安用近乎粗暴的方式折腾出来的后果。
清儿冷着一张脸,反手将房门拴死。
她看向潘安的眼神极为复杂,有羞恼,有忌惮,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屈从。
潘安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昨夜还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
“清儿不在主子跟前伺候,怎么有空来奴才这破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