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镇政府食堂很热闹。
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条,十几个干部围坐吃饭。
菜很简单:一大盆土豆烧肉,一盆炒青菜,一盆西红柿蛋汤,主食是糙米饭。
程立被安排在陈大川旁边坐下。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显示了对新人的重视,也便于观察。
“程镇长,尝尝我们青山的土豆。”陈大川夹了块土豆放到程立碗里,“本地品种,粉得很。”
“谢谢书记。”程立尝了一口,确实很粉,带着土腥味,是典型的山区土豆。
饭桌上,大家都在聊天,说的多是镇上的事:
哪个村的稻田生了虫,哪段路又被雨水冲垮了,哪个寨子为争水源闹了矛盾……
程立默默听着,不插话,只是适时点头。
他发现,虽然大家说得热闹,但都避开了几个关键话题:
镇里的财政状况、去年那个没修完的水库、还有那个空了大半年的镇长位置。
“程镇长从京都来,习惯我们这的伙食吗?”副书记王有才推了推眼镜,笑着问。
“习惯。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吃什么都香。”程立回答得很实在。
“那就好。”王有才点点头,“咱们青山穷,但人实在。程镇长以后多下去走走,跟群众打成一片,工作就好开展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程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先熟悉情况,别急着指手画脚。
“王书记说得对,我得多学习。”程立说。
武装部长赵铁柱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程镇长年轻,有文化,肯定能带来新思路。咱们青山就是太闭塞了,需要新鲜血液。”
他说得直白,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大川哈哈一笑:“老赵说得对!程镇长,下午的会,你可得好好说说,对咱们青山发展有什么想法。”
“我才来,哪有什么想法,先听听大家的。”程立很谨慎。
这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饭后,程立回到宿舍休息。
下午两点半,党政办主任李秀英来敲门:“程镇长,会议三点开始,在二楼会议室。”
“好,我马上来。”
程立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大川坐在主位,正在看文件。
王有才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张桂花和赵铁柱在低声聊天。
还有几个程立上午没见到的干部,应该是其他党委委员或站所长。
“程镇长,坐这儿。”陈大川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这是二把手的位置。
虽然镇长位置空着,但这个座位一直空着,现在让程立坐,意义不言而喻。
程立没推辞,坦然坐下。
两点五十八分,人都到齐了。
李秀英数了数,轻声对陈大川说:“陈书记,人到齐了。”
“好,开会。”陈大川放下文件,环视一圈,“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个事。
第一,欢迎程立同志到任。第二,研究一下近期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程镇长,你先说几句?”
按照惯例,新干部到任,要在班子会上做个简短表态。
程立早有准备。他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同志们,首先感谢组织信任,让我有机会到青山镇工作。
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从小在农村长大,当我以最优秀的成绩考上大学,毕业我没有留在大城市,为什么!
只因就像伟大的伟人说的那样,广大农村大有作为。
而我也将用我一生所学,为这片炙热的土地作出贡献。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负我来人间一趟。
来之前,我对青山的情况做了些了解,知道这里条件艰苦,发展任务重。”
他语气诚恳,语速不快:“我年轻,工作经验不足,到了青山,我就是青山人。
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向各位老同志学习,向群众学习。
工作上,我会按照分工,抓好农业和经济这块。
我的想法很简单:踏踏实实做事,为青山的老百姓做点实事。”
话不长,但句句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陈大川带头鼓掌:“说得好!程镇长虽然年轻,但态度很端正。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淡。
“那接下来,大家汇报一下各自分管的工作。”陈大川说,“从王书记开始吧。”
王有才扶了扶眼镜,翻开笔记本:“我主要分管党建和组织工作。
近期重点是各村党支部换届,目前有五个村完成了,还有四个村因为各种原因拖后……”
他汇报了十几分钟,条理清晰,但多是程序性工作。
接着是张桂花:“我分管文教卫和民政。卫生院这个月缺两种药,已经向县里打了报告;
中心小学的教室漏雨问题,上次县教育局来看过,说等预算……”
赵铁柱汇报武装和民兵工作,声音洪亮:“今年征兵任务完成了,但质量不高,都是初中文化……民兵训练下个月开始,但器材老旧,需要更新……”
每个人汇报时,程立都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他发现一个问题:大家汇报的都是困难和问题,很少有人谈解决办法,更少有人谈长远规划。
轮到程立时,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翻看了下刚才的记录。
“陈书记,各位同志,”他抬起头,“我刚来,情况不熟,先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陈大川点头:“当然可以。程镇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第一个问题,”程立看向张桂花,“张镇长刚才说中心小学教室漏雨,具体漏到什么程度?有多少间教室受影响?孩子们现在怎么上课?”
张桂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程立会问得这么细。
“这个……有三间教室漏雨,其中一间比较严重,不能用了。孩子们现在挤在其他教室上课,有点挤。”
“有没有照片或者记录?”
“有,李主任那里有。”
程立看向李秀英:“李主任,会后能把相关资料给我看看吗?包括上次教育局来看的记录。”
李秀英点头:“好的。”
“第二个问题,”程立转向赵铁柱,“赵部长说民兵训练器材老旧,具体缺什么?缺多少?如果更新,大概需要多少钱?”
赵铁柱挠挠头:“这个……缺步枪五支,手榴弹模型二十个,训练服三十套……钱嘛,没细算,估计要两三千吧。”
“第三个问题,”程立目光扫过所有人,“刚才听大家汇报,很多工作都卡在资金问题上。
我想了解一下,镇里现在财政状况怎么样?今年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陈大川。
陈大川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程镇长问到点子上了。
咱们青山的财政……很困难。去年县里拨的经费,到现在还没完全到位。
镇里自己的收入,主要靠农业税和一些零散收费,收不上来多少。现在账上……大概还有不到两万块钱。”
两万块,对于一个一万多人口的镇来说,杯水车薪。
程立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这种情况在他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