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八月,程立回到青山镇。
二十天,九个行政村,三十八个自然寨。
他走烂了一双解放鞋,记满了三个笔记本,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睛更亮了。
傍晚时分,镇政府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在打水。
看见程立从门外进来,都愣住了。
“程……程镇长?”党政办主任兼党委委员李秀英最先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水瓢,“您回来了!”
“回来了。”程立把背包放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陈书记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叫他……”
“不用,我先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去汇报。”
程立回到宿舍,打了盆井水。
水里倒映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这二十天的山路没白走,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换好衣服,他拿着笔记本上楼。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程立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陈大川正在和王有才说话。看见程立,两人都站了起来。
“程镇长回来了!”陈大川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辛苦了,瘦了,黑了!”
王有才也笑着:“程镇长这一趟可不容易,听说你把九个村都走遍了?”
“走遍了。”程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陈书记,王书记,我想做个汇报。”
“坐坐坐,慢慢说。”陈大川示意程立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正好明天开党委会,你先跟我们交个底。”
程立翻开第一个笔记本。
“我先说总体情况。”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这二十天,我走了九个村,住了七晚,开了九场座谈会,走访了三百多户群众。基本情况摸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两人:“一句话:青山镇比我想象的更困难,但也比我想象的更有希望。”
陈大川身体前倾:“具体说说。”
“先说困难。”程立翻开一页,
“第一,基础设施极差。
九个村,有三个不通公路,六个的公路是‘晴通雨不通’。全镇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第二,水利设施落后。
百分之六十的田是‘望天田’,靠天吃饭。现有的山塘水库,一半带病运行。”
“第三,产业结构单一。
除了种粮,就是零星养殖。全镇没有一个成规模的产业。”
“第四,教育医疗欠账多。
五个村小是危房。镇卫生院缺医少药。”
“第五,”程立声音低沉了些,
“人才严重流失。各村年轻人外出打工比例超过七成,空心化严重。”
一条条,都是触目惊心的现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程立翻笔记本的声音。
王有才推了推眼镜:“程镇长,这些……我们都知道。关键是,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部分:希望。”程立翻开另一个笔记本,“青山穷,但资源丰富。”
他眼神亮起来:“第一,山地资源。
全镇有八万亩宜林山地,现在大部分荒着。
适合种油茶、板栗、核桃,也适合种中药材。”
“第二,水资源。大小河流十七条,水能资源丰富。”
“第三,劳动力资源。
留守的妇女、老人,可以做些手工活。青山的竹编、苗绣,都有基础。”
“第四,旅游资源。”程立指着窗外,“咱们这的山水,放在整个湘南省都是一流的。”
陈大川听着,眼神复杂。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但懂归懂,做起来太难。
“程镇长,你说的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政策,需要时间。眼下,我们能做什么?”
“眼下能做两件事。”程立合上笔记本,
“第一,发动群众,自主修路。
第二,规范建设一个流动性的赶集市场。”
“修路?市场?”王有才皱眉,“程镇长,修路可不是小事。
前年县交通局来看过,说修通全镇的路,至少要三百万。咱们上哪找这三百万?”
“我说的不是大路,是小路。”程立解释,
“村到寨的小路,寨到田的小路。
这些路不需要多少钱,主要是人工。
咱们镇里出点水泥、炸药,群众投工投劳,先把最急需的几段修起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比如苗岭村到后山梯田那段路,垮了二十米,修复需要三十方石头,五吨水泥。
石头山里现成,水泥镇里想办法。
群众出工,半个月就能修好。”
“修好了有什么用?”王有才问。
“用处大了。”程立说,
“那段路修好,六户人家的田就能种了。
按一亩田产三百斤稻谷算,六户十二亩,就是三千六百斤粮食。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效益。”
陈大川若有所思:“那市场呢?咱们镇现在零零散散有几个摆摊点,但不成气候。”
“所以要规范,要集中。”程立说,
“现在摆摊分散,既影响镇容镇貌,老百姓买卖也不方便。
我建议在镇东头河滩那片空地,平整出两三亩地,搭上简易棚子,设五十个流动摊位。”
他掰着手指:
“第一,投资很小,主要是平整土地和搭棚的材料费。
第二,关键是要‘流动’——摊位不固定租给个人,谁家有农产品、山货要卖,赶集当天交五毛钱就能用一个摊位,卖完就走。
这样老百姓零散的农产品就有地方卖了。
第三,能慢慢引导形成定期赶集的习惯,促进物资流通。”
李秀英这时端着茶水进来,听到这里忍不住接话:
“程镇长这个想法很实在。
我下村时很多群众反映,家里养几只鸡、种点菜,想卖却没地方摆。
要是有了这样的流动市场,肯定受欢迎。”
陈大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在思考。
“程镇长,”他缓缓开口,
“这两个想法,确实实在。
但有几个问题:修路的钱从哪里来?
建市场的钱又从哪里来?还有,群众愿不愿意出工?”
“钱的问题,我想过。”程立早有准备,
“修路的水泥、炸药,我去县里想办法。
县交通局每年有点小修小补的经费,我去争取。
实在不行,先从镇里挤一点。
市场建设更简单,平整土地群众可以投工,竹棚的材料山里有的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群众出工的问题,关键看我们怎么组织。
如果只是下命令,肯定不行。
但如果把道理讲清楚,把利益算明白,群众是通情达理的。”
“怎么讲?”王有才问。
“很简单。”程立说,“修哪段路,受益的是哪几户,就由这几户为主出工。
镇里支持材料,村里组织,群众出力。
修好了,路是自己的,田是自己的,谁不积极?”
“那市场呢?摊位费一天五毛,有人愿意交吗?”
“愿意。”程立肯定地说,
“我观察过,现在零星摆摊的,一天也能卖个几块钱。
交五毛管理费,有个固定不淋雨的棚子,他们划算。
更重要的是,很多从不上街卖东西的农户,可能会因为有了这个方便的市场,把家里的鸡蛋、青菜拿出来卖。
市场的人气是靠这些零散交易聚起来的。”
陈大川和王有才对视一眼。
这个年轻副镇长的思路,确实和以前那些干部不一样——不空谈,不抱怨,就事论事,找最实际的突破口。
“程镇长,”陈大川终于说,“这样,明天开党委会,你把这两个想法跟大家详细说说,听听所有委员的意见。如果多数同意,咱们就干。”
“好。”程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整理材料。”
“等等。”陈大川叫住他,“程镇长,这二十天辛苦了。晚上食堂加个菜,算是给你接风。”
“谢谢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