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天还没亮透。
程立站在苗岭溪边,看着已经完成养护的底板。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泛着水光——老吴带着人刚刚洒过水,养护得一丝不苟。晨雾在溪面上浮动,给新搭好的拱架披上一层薄纱。
张工比他来得还早,正用水平仪检查拱架的垂直度。看见程立,点了点头:“底板强度上来了,今天可以开始砌石拱。”
“张工,石料都准备好了。”田老倔带着几个村民,指着溪边堆成小山的石块,“按您的要求,挑的最好的。”
张工走过去,一块块检查石料。他拿起一块,用锤子轻敲,听声音;又翻转过来,看纹理;最后用尺子量尺寸。
“这块,”他放下,“有暗裂,不能用。”
“这块,形状不规则,修。”
“这块,质地不均,换。”
要求极其严格,但没人有怨言。大家都知道,桥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上午七点,砌筑正式开始。
张工在底板上用石灰粉画出拱圈的轮廓线,精确到厘米。然后开始分配任务:“老吴,你带六个人砌左半拱。王师傅,你带六个人砌右半拱。要对称进行,每砌一层,两边进度要一致。”
“明白!”
“程立,”张工转向他,“你跟着我,学怎么控制质量。”
“是。”
砌筑从拱脚开始。第一层石块最大,也最关键——它们是整个拱圈的基础。
老吴和王师傅各带一组,先在拱脚位置抹上厚厚的一层砂浆,然后四人抬起一块大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到位置上。
“左偏两公分!”张工眼尖。
调整。石块落下,严丝合缝。
“好!”张工点头,“下一块。”
程立跟在张工身后,看他怎么判断石块的位置,怎么调整砂浆的厚度,怎么控制砌筑的进度。张工不时讲解:“拱圈砌筑,最关键的是弧度。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要在弧线上。差一点,到拱顶就合不拢。”
“怎么保证弧度?”
“用这个。”张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弧形模板,“按设计弧度做的,每一层砌完,用模板检查。”
程立接过模板,沉甸甸的,弧线优美。这是修桥人的智慧——用最简单的工具,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一上午,拱圈砌了五层。
进度比预想的慢。石块要选,要修,要试,往往十几分钟才能砌好一块。但没人着急——都知道,慢工出细活。
中午吃饭时,程立统计了一下进度:两边各砌了十二块石头,完成拱圈高度的四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三天能完成吗?”他问张工。
“够呛。”张工实话实说,“但可以赶一赶。下午开始,每组加两个人,专门负责选石修石。”
“群众体力……”
“轮换。”张工说,“重体力活两小时一换,技术活可以时间长点。”
程立点头:“好,我安排。”
饭后没休息,继续干。
下午果然加快了。选石组提前把石料按尺寸分类,修石组按需要的形状加工,砌筑组只管砌。分工明确,效率提高。
但问题也来了。
下午三点,右半拱砌到第八层时,一块石头放上去,砂浆被挤出来,石块不稳。
“停!”张工喊。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张工走过去,用撬棍轻轻撬起那块石头。下面的砂浆不饱满,有空隙。
“谁砌的这层?”他问。
一个年轻石匠站出来,脸涨得通红:“张工,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张工脸色严肃,“修桥是能‘没注意’的事吗?一块石头砌不好,整个拱圈都可能垮!”
年轻石匠低下头。
“拆了重砌。”张工命令。
“张工,”程立开口,“这块石头这么大,拆了重砌耽误时间,能不能……”
“不能。”张工打断他,“程立,我告诉你,工程质量,没有‘差不多’。差一点也不行。”
他转向所有人:“都听着!修桥不是修路,路坏了可以补,桥垮了会死人!今天谁要是敢糊弄,别怪我老张不留情面!”
没人说话。溪边只有溪水哗哗的声音。
那块石头被拆下来,砂浆铲掉,重新抹,重新放。这次,年轻石匠格外小心,放上去后还用水平尺检查了三遍。
“可以了。”张工终于点头。
但耽误了一个小时。
程立心里着急,但没表现出来。他知道张工是对的——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傍晚六点,太阳西斜。
拱圈砌了十层,完成高度的一半。照这个速度,明天能砌到十五层,后天完成合龙——正好赶在下雨前。
收工时,程立的手又磨出了新泡。但他顾不上这些,叫来各组组长开现场会。
“今天的问题大家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质量不能松,但进度也不能慢。我的想法是,从明天起,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人歇工不歇。”
“三班倒?”老吴皱眉,“群众体力跟不上啊。”
“不是所有活都三班倒。”程立解释,“重体力活——抬石头、拌砂浆——两小时一换。技术活——选石、砌筑——可以时间长些,但也要保证休息。”
他看向张工:“张工,您看这样行吗?”
张工想了想:“可以。但每班必须有懂技术的人带班。我建议,老吴带早班,王师傅带中班,我带晚班。”
“您带晚班?”程立一愣,“您年纪大了……”
“年纪大怎么了?”张工瞪眼,“我干了一辈子工程,熬夜比你们有经验!”
程立不敢再劝。
安排妥当,天已全黑。汽灯又亮起来,晚班的人开始干活。
程立没有回镇上,他留在工地。虽然张工让他休息,但他不放心——第一晚三班倒,得看着点。
晚班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技术骨干。张工亲自指挥,砌筑继续。
夜色中,汽灯的光晕在拱架上跳动,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程立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累,真的累。但心里是踏实的——桥在一寸寸长高,群众的期盼在一寸寸变成现实。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李秀英,提着个保温桶。
“程镇长,给您送点吃的。”她打开保温桶,是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两个荷包蛋。
“谢谢。”程立接过,吃得很香。
“程镇长,”李秀英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县里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考察组的具体行程定了。”李秀英压低声音,“下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到,先看桥,然后看路,最后开座谈会。省组织部来的是个副部长,姓赵。”
“赵副部长……”程立记下。
“还有,”李秀英犹豫了一下,“周书记让我转告您,考察期间,要‘真实展现’,但也要‘注意分寸’。”
“分寸?”
“就是说,该表现的要表现,但不能过头。”李秀英解释,“特别是……不要太突出个人。”
程立懂了。周书记这是在提醒他,树大招风。
“我明白。”他点点头,“你回复周书记,我会把握好的。”
李秀英走了,程立继续吃面。
面条很香,但他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事:桥的进度,考察的安排,防汛的准备,还有柳絮要来的事……
一件件,一桩桩。
但他不觉得乱。因为知道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桥,其次是防汛,再其次是考察。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吃完面,他又去看了一会儿施工。
晚班干得很稳,进度不快,但质量有保证。张工像一尊铁塔,站在拱架旁,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程立放心了。
他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办公室里还有灯——是陈大川。
“陈书记,您还没休息?”
“等你。”陈大川放下手中的文件,“桥怎么样了?”
“今天砌了一半,明天能到四分之三,后天合龙。”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陈大川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程立接过,是省扶贫办刚下发的通知——《关于在全省推广“干群同心”工作法的实施意见》。
“这么快?”程立惊讶。
“李副主任回去后,亲自推动的。”陈大川说,“文件里多次提到青山镇,提到你。小程,你现在是省里挂了号的人物了。”
程立沉默。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陈大川语重心长,“好事是,你的工作得到了肯定;压力是,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我懂。”
“所以考察组来,你要把握好。”陈大川说,“既不能太低调,显得没底气;也不能太高调,显得张扬。这个度,很难拿捏。”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大川很严肃,“小程,我跟你说实话,县里对你很看重,但也有人……不那么看好。这次考察,是你的机会,也是考验。”
这话说得很直白。
程立点头:“陈书记,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陈大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忙。”
程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张工严格检查石料,年轻石匠涨红的脸,晚班汽灯下的身影……
还有陈书记的话,周书记的提醒,省里的文件,考察组的行程……
最后,他想起了柳絮。
她说春节会来,希望桥已经通了。
会的,一定会的。
程立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苗岭的方向,汽灯的光还在亮着。
那是希望的光。
而他会守护这光,直到桥通的那一天。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