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孙处长亲自谈,旁边有个年轻干部记录。
“程立同志,请坐。”孙处长语气平和,“随便聊聊,不用紧张。”
“你到青山镇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程立答得准确。
孙处长笑了:“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天都在做事,所以记得清。”
“听说你是人大毕业的,怎么选择回湘西?”
这个问题程立早有准备:“我是湘西人,想为家乡做点事。基层最需要人,也最能锻炼人。”
“这三个月,最大收获是什么?”
程立想了想:“最大收获是明白了——为群众做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方法;
光有方法不够,还得有耐心;光有耐心不够,还得有担当。”
“担当怎么讲?”
“就是敢负责。事情成了,是大家的功劳;砸了,要敢承担责任。
就像油茶苗死了,不能怪群众信心不足,得怪自己工作没做细。
承担了责任,群众才会继续信任你。”
孙处长沉吟片刻:“还扶持了一个运输队?”
“是。石坪寨几个年轻人想搞运输,缺资金、缺路子。
我们帮忙协调信用社贷款、联系业务。
现在他们主要跑偏远村,把山货运出来,把农资送进去。”
“效果怎么样?”
“五个人,平均月收入从最初的七八十,到现在一百五左右。
虽然不多,但比单纯种地强,还能照顾家里。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通了几个偏远村的运输线,为以后发展打了基础。”
孙处长记了几笔,抬头问:“如果组织上给你更重的担子,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很直接。程立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几秒。
“孙处长,我到基层时间短,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承担更重责任,但前提是——能把现在的工作做好。
青山镇的油茶才刚起步,路还没全通,产业还没成型。我想把这些事做完,做出个样子。”
“做完要多久?”
“至少三年。油茶三年挂果,到那时才能验证这条路走得通不通。如果中途换人换思路,可能会前功尽弃。”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不识抬举”。
但孙处长听了,眼里反而有了笑意:“难得。很多年轻干部巴不得快点往上走,你倒想着把手头的事做完。”
“孙处长,我不是不想进步。”程立诚恳地说,“但我认为,进步不是职位高低,是能力提升。
在青山镇这三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三年都多。我想继续学,继续做。”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孙处长主动伸手:“程立同志,好好干。”
中午在食堂吃饭。四菜一汤:炒白菜、芹菜香干、辣椒炒肉、小鱼小虾,还有个萝卜汤。孙处长吃得很香,添了半碗饭。
饭后,考察组提出去实地看看。陈大川问看哪里,孙处长说:“就去苗岭,看看油茶园,看看桥。”
山路湿滑,孙处长坚持步行。一行人沿着新修的路往上走。
路上遇到挑担的村民,见到程立都打招呼:“程镇长,又来看苗啊?”
“是啊,李伯,去镇上?”
“卖点干笋子。路好了,走得快!”老人笑呵呵的,看到孙处长他们,有些拘束。
程立介绍:“这是省里来的领导,来看咱们的路。”
老人立刻说:“领导啊,这路修得好!程镇长带我们修的!以前去镇上,要走两个钟头,现在四十分钟就到了!”
孙处长和老人聊了几句,继续走。
到苗岭时,田老倔正在地里培土。看到这么多人,他搓着手过来。
程立介绍:“田伯,这是省里来的孙处长,看咱们的油茶园。”
田老倔有些紧张:“领导,这苗……还行,就是天冷,得护着。”
孙处长蹲下看苗。苗不高,但挺精神。
“老人家,种油茶有信心吗?”孙处长问。
田老倔看了看程立,鼓起勇气:“说实话,一开始没信心。苗死了一茬,我都想放弃了。
是程镇长说,死了补,补了再管,总能成。他还和我们一起干活,手都磨破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老茧厚实:“我们农民不怕苦,就怕白苦。程镇长让我们看到,苦不会白吃。这苗,一定能成!”
孙处长点点头,没说什么。
看完油茶园,去看桥。新桥在冬日的山景里显得厚重朴实。桥面上有车辙印、脚印,说明常有人走。
孙处长站在桥中央,看着桥下溪水。溪水清浅,缓缓流着。
“这桥,花了多少钱?”他问。
程立报了个数字。
“群众投工投劳折合多少?”
“大约占总造价的三分之一。”
“群众愿意投工?”
“愿意。桥是他们盼了几辈子的。”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周明远说:“周书记,凌水县有这样的年轻干部,是福气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王有才的脸色微微变了。
考察组在苗岭待了一个小时,下山。临走前,孙处长对程立说:“程立同志,你送我一句话吧,关于基层工作的。”
程立想了想,说:“孙处长,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干部和群众,就像这桥和路——干部是桥,要为群众过河搭桥;
群众是路,干部走过的每一步,都要踩在群众的心坎上。桥牢了,路通了,日子才能好。”
孙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车走了。
考察组离开后,程立继续下午的工作——去老鹰岩看竹编作坊的进展。山路远,来回得大半天。
李秀英有些急:“程镇长,考察组刚走,您不等等反馈?”
“反馈是组织的事。”程立背上军绿色挎包,“老鹰岩的群众在等。”
晚上回来,已经七点多。
李秀英在办公室等他,一脸兴奋:“程镇长,县委办传来消息,孙处长对青山镇工作评价很高,特别提到了您!”
程立听了,心里平静。
“秀英,这些话听听就好。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程立说,“考察组来了,走了,日子照样过。
油茶苗还要管,运输队还要帮,老鹰岩的竹编还要推。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
李秀英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
是啊,程镇长从来不是为了被表扬而做事的。
窗外,夜幕降临。十一月的湘西,天黑得早,山影很快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程立站在窗前,想起白天孙处长问的那句话——“如果组织上给你更重的担子,有什么想法?”
他的答案没变。
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走稳。
这就是他的路。
平常心,踏实走。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