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镇政府门口。院子里的老门卫正在扫地,看到车,忙走过来:“程镇长,回来了!”
“李伯,这是柳絮同志。”程立介绍。
老门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柳同志好!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柳絮礼貌地点头:“您好。”
程立提着行李,引柳絮走进镇政府办公楼。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三层,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走廊里光线昏暗,但打扫得很干净。
“我的宿舍在二楼。”程立说,“条件简陋,你先将就一下。”
“没关系。”柳絮说。
宿舍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蓝白格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毛巾晾在上面。
简单,但整洁。
“你先休息会儿。”程立把行李放好,“我去食堂打点热水。”
“我自己来就行。”柳絮说。
“你坐车累了,休息吧。”程立不由分说,拿起暖水瓶出去了。
柳絮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油茶苗的越冬管理要点。
旁边还放着一本《毛泽东选集》,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
她拿起那本《毛选》,翻开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是《实践论》中的一段话,下面用钢笔画了线:“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
便签上写着几个字:“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程立,1992年冬。”
柳絮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时,程立提着热水回来了:“水来了,你先洗把脸。”
柳絮放下书,转过身。
程立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谢谢。”柳絮接过暖水瓶,倒水洗脸。
温水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程立正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和。
“晚上,陈书记想请你吃个饭。”程立说,“就在镇上,简单的家常菜。”
“好。”柳絮擦干脸,“应该的,我也该拜访一下陈书记。”
“那我先去安排一下。”程立说,“你休息,六点我来接你。”
“好。”
程立出去了。柳絮坐在床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带给程立父母的礼物:两盒北京点心,一条羊毛围巾,还有一瓶酒。
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给程立的。
她把礼物重新装好,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
窗外,青山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这个湘西山深处的小镇,在腊月二十八的黄昏里,显得安静而温暖。
而她的心,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点点安定下来。因为这里,有程立。这就够了。
…………
晚上六点,程立准时敲响了宿舍的门。
柳絮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素色,浅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朴素但质地考究。
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清澈。
“陈书记在楼下等了。”程立说。
柳絮点点头,拿起随身的小包,跟着程立下楼。
陈大川果然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絮身上。
那一瞬间,程立敏锐地捕捉到陈大川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老练的干部在打量陌生人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锐利。
但陈大川脸上的笑容很快浮起来,热情而不过分:“柳絮同志,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柳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陈书记,您好。叨扰了。”
她的姿态很自然,语气平和,既不显局促,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陈大川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哪里的话!程立是我们青山镇的功臣,你是他的家人,就是我们的贵客!”陈大川说着,引着两人往外走,
“镇上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在街口老刘的饭馆,家常菜,别嫌弃。”
“陈书记客气了。”柳絮走在陈大川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家常菜最好。”
三人出了镇政府,沿着主街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透,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
偶尔有熟人打招呼,陈大川一一回应,程立也跟着点头。
柳絮安静地走着,目光扫过街景。她在观察,程立能感觉到。
那种观察不是游客式的好奇,而是带着思考的审视——看房屋的结构,看店铺的货物,看行人的衣着神态。
饭馆就在街口,名叫“刘记饭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系着围裙,正在门口张罗,看见陈大川,忙迎上来:“陈书记来了!包厢给您留着呢!”
“老刘,今天可得拿出看家本事。”陈大川笑道,“有贵客。”
老刘的目光在柳絮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一定一定!三位里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