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走到发言席,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同志们,我宣布——程立同志,全票当选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等掌声落下,陈大川接着说:“下面,请新当选的程立同志讲话。”
程立再次走到发言席。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立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
就两个字。
但他鞠躬,很深,很久。
台下没有人说话。
田老倔坐在那里,看着程立弯下去的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程立,是在苗岭村口,那时候程立还是副镇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身是泥。
想起程立蹲在他家地里,看那些刚种下去的油茶苗,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想起程立站在石拱桥上,看着桥合龙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想起程立趴在蚯蚓床边,学着郑教授的样子,用手扒开饲料,看那些细小的生命。
想起程立刚才说的那些话——“绝不贪一分不该拿的钱,绝不偷一天不该偷的懒,绝不辜负一个人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又鼓起掌来。
旁边的人跟着鼓掌。
然后,整个会议室,再一次被掌声淹没。
程立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真正的镇长了。
不是代镇长,不是候选人,是老百姓一票一票选出来的镇长。
这个身份,比任何任命都重。
因为这个身份,是这些人的信任给的。
掌声终于停了。
陈大川宣布散会。
代表们涌上来,围住程立,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程镇长,恭喜恭喜!”
“程镇长,我们信你!”
“程镇长,以后青山镇就看你的了!”
程立一一握手,一一回应。
田老倔挤到前面,握住程立的手,握得很紧。
“程镇长,”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今天……今天真高兴。”
程立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花,点点头。
“老倔叔,我也高兴。”
田老倔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程立。
“程镇长,您放心。那五百只鸡,我一定养好。养不好,我就不姓田。”
程立笑了。
“老倔叔,你姓不姓田,鸡都得养好。”
田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下午,代表们陆续散去。
镇政府大院又安静下来。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自行车、拖拉机、三轮车一辆一辆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办公楼斑驳的墙上。
王有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镇长,”他说,“今天这个日子,我王有才这辈子忘不了。”
程立点点头。
张桂花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程镇长,”她说,“我今天哭了。不丢人。”
程立笑了:“不丢人。”
赵铁柱走过来,站在后面。
“程镇长,”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程立点点头。
赵晓峰走过来,站在稍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但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程立冲他招招手。
赵晓峰跑过来,站到他面前。
“程镇长,”他说,“龙潭那边的水,我测完了。数据很好,适合养冷水鱼。”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光,点点头。
“好。下周开始,咱们干。”
夕阳越来越低,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是的,从头越。
从今天起,他是真正的镇长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青山镇的父母官,青山镇的事,就是他程立的事。
从今天起,那些老百姓的盼头,就是他程立的奔头。
从今天起,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青山镇老百姓的生计。
做任何事都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有压力,但更有动力,程立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身后,几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
三月初九,春分。
程立从龙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跑遍了全镇所有的山山水水。
苗岭的油茶园去了十几趟,老鹰岩的竹编培训班去了七八回,石坪寨的运输队更是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龙潭这边,他和赵晓峰一起,把水质测了又测,把地形看了又看,把修路的方案改了又改。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那五百只鸡苗,已经在苗岭村的林子里跑了一个多月了。
田老倔每天蹲在山上看着,比看自己孙子还上心。
那些小鸡仔长得快,已经从毛茸茸的团子变成了半大的鸡,开始在油茶林里扑棱着翅膀跑来跑去。
竹编那边,周振华带回北京的样品有了回音。
省工艺美术公司的人专门来了一趟,看了样品库,当场订了三百个竹篮,说是五一前要货。
龙德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天天带着妇女们加班加点地编。
石小山的运输队已经买了第二辆车,业务扩大到了隔壁的两个乡镇。
他逢人就说“是程镇长帮的忙”,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程立是他亲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程立把自行车停好,正准备回宿舍,王有才从办公楼里跑出来。
“程镇长!电话!怀化打来的!”
程立心里一动,快步跑上楼,抓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程镇长,忙完了?”
是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