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工地现场。
陈家坳的人正在干活。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路基。几十号人,热火朝天的。
陈支书也在,正挥着镐头挖一块大石头。看见有人来,他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汗,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陈书记!”他的目光落在杨副县长身上,有些迟疑。
程立介绍道:“陈支书,这位是县里的杨县长,专程来看咱们修路的。”
陈支书愣了一下,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前握住杨副县长的手。
“杨、杨县长!欢迎欢迎!您能来咱们这穷山沟,是咱们的福气!”
杨副县长握着他的手,笑着点点头:“老陈,辛苦了。你们这是在给老百姓办实事,我来看看应该的。”
陈支书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修好了,咱们进出就方便了。
程镇长他们跑前跑后,贷款帮咱们修路,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数!”
他这话说得朴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
杨副县长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程立在一旁观察着。杨副县长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程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条正在挖的路基上停留了很久。
从工地回来,一行人又去了陈家坳。
杨副县长的意思,是想亲眼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陈支书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那些破旧的木屋,那些留守的老人,那些在村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杨副县长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沉默。
走到村中间,忽然有个小孩从一间木屋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是毛伢子。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小褂子,脸上还是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攥着几颗糖,正是上次柳絮给的那种。
他抬头看着杨副县长,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支书连忙说:“毛伢子,别跑!这是县里来的领导,叫叔叔。”
毛伢子缩在他身后,偷偷看着杨副县长,没敢出声。
杨副县长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几岁了?”
毛伢子不说话。
陈支书在旁边说:“五岁。爹妈都出去打工了,跟着爷爷奶奶过。”
杨副县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递过去。
“拿着,买糖吃。”
毛伢子看看那钱,又看看他,没敢接。
杨副县长把钱塞进他手里,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攥着钱跑回屋里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柳絮说过的话——“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边的人看在眼里。”
杨副县长今天来,看的是路,看的是工地,看的是老百姓。但归根结底,他看的是他程立。
他在评估这个人。
评估他的能力,评估他的根基,评估他值不值得被当成对手。
程立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不是害怕,是清醒。
他意识到,从今天起,杨副县长这个名字,不再是文件上冷冰冰的铅字,不再是别人嘴里模糊的传说。
他是真实存在的。他站在这里,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把所有该看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他不会马上动手。但他也不会忘记。
从陈家坳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杨副县长没有再多留。他让司机开车,直接回县城。
临走时,他站在车边,和陈大川、程立握手。
“老陈,程立同志,今天这一趟,我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程立同志,你能贷款修路,敢贷款修路,说明你是个想干事的人。老百姓对你们评价不错,我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贷款修路,要慎重。事情办好了,是政绩。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责任可不小。”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杨县长,我明白。我们会把事办好,把账还清,不给县里添麻烦。”
杨副县长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陈大川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立,”他开口了,“你觉得今天这趟,怎么样?”
程立想了想,慢慢说:“他不是来挑毛病的。至少今天不是。”
陈大川看着他。
程立继续说:“他是来摸底的。看看咱们干得怎么样,看看老百姓什么态度,看看我程立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
“他今天看见的,是咱们在干事,是老百姓拥护咱们,是这条路确实该修。这些东西,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会记住。”
陈大川点点头。
程立又说:“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您也听见了。他夸我人大毕业,说我是‘头一份’。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班子听的。他要让其他人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对了。”
程立看着他,忽然说:“陈书记,今天谢谢您。”
陈大川愣了一下。
程立的声音有些低:“您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您是在护着我。”
陈大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程立,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我放心。今天这些,不算什么。
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咱们身为官场中人。
遇到的事,经历过的东西总会比普通人更多,要有一个好的心态。”
他顿了顿,声音沉沉的。
“你要记住——不管谁来,不管他说什么,你背后有班子,有老百姓。
这些东西,比什么文凭都管用,你只要做到认认真真做事,扎扎实实做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总会化险为夷。”
程立点点头。
陈大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立一眼。
“程立,今天这一关,你过得不错。但别太高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