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你先回去。这事我去谈。”
陈支书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背起那个空了的竹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镇长,您……您别为难。他要是实在不给,咱们就再等等。您不是说市场那边要建收购站吗?咱们等得起。”
程立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隐藏着的期盼和担忧。
“陈支书,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
陈支书点点头,走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院子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晓峰说:“晓峰,去招待所,把那个叫罗大富的收购商请来。就说我程立想和他聊聊。”
赵晓峰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招待所在镇子东头,是一排平房,平时接待来镇上办事的人。
赵晓峰到的时候,罗大富正躺在房间里睡觉。听见敲门声,他懒洋洋地起来开门。
赵晓峰说:“罗老板,程镇长想请你过去聊聊。”
罗大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油滑。
“程镇长?就是那个最年轻的镇长?行,我收拾一下就去。”
二十分钟后,罗大富出现在程立办公室门口。
四十来岁,矮胖,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
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亮闪闪的。一进门,脸上就堆起笑。
“程镇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青山镇有个年轻能干的镇长,今天总算见着了!”
程立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罗老板,请坐。晓峰,倒茶。”
罗大富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四处打量着办公室。
程立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罗老板,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个事。”
罗大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程镇长您说。”
程立看着他,语气平和:“听说罗老板今年收山货,价钱压得比往年低?”
罗大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
“程镇长,您说的是这个事啊。这个嘛,是有原因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程镇长,您不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外面销路不行,货走不动。
我也是没办法,价钱压低了,好歹还能收点。
要是不压价,收了卖不出去,亏的是我自己。”
程立听着,没有打断。
罗大富继续说:“您别听那些老百姓瞎说,什么我故意压价。
我罗大富在凌水县收山货十几年,什么时候亏待过老百姓?
往年价钱公道,今年行情差,我也没办法。您说是吧?”
程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罗老板,行情差,可以理解。但蘑菇从一块五压到八毛,笋干从八毛压到四毛,这降幅是不是太大了?”
罗大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程镇长,您不在这一行,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这山货,看起来是干货,其实损耗大着呢。
收的时候看着好,运出去就受潮,受潮就发霉,发霉就全扔了。
我这十几年,亏的钱海了去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程镇长,您听我一句劝。老百姓嘛,别惯着。
惯坏了,以后更难伺候。价钱压一压,他们还是会卖的。
不卖?不卖烂在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程立放下茶杯,看着他。
“罗老板,你是说,不按你的价,老百姓就不卖?”
罗大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
“程镇长,您这话说的。不是我不收,是价钱就这样。
他们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我也不勉强。
凌水县这么多乡镇,哪儿收不到货?”
程立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罗大富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行情差,损耗大,不勉强——听起来都是理由,挑不出大毛病。
可程立就是觉得不对。
往年行情也不见得多好,他怎么就收得好好的?今年突然就“行情差”了?
而且,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种藏不住的得意,那种“我就是压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底气——这不像是纯粹的生意人。
程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走到罗大富面前,伸出手。
“罗老板,既然行情不好,那就不勉强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罗大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立会这么痛快。
他握住程立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程镇长,您这是……”
程立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老百姓的山货,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就不卖。罗老板说得对,不勉强。”
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告辞走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晓峰说:“晓峰,去把王副书记叫来。”
王有才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看见程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程镇长,您找我?”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书记,有个事,你去打听一下。”
王有才等着他说。
程立说:“今天来的那个收购商,叫罗大富,你知道这个人吗?”
王有才想了想:“知道。在凌水收山货十几年了,县城里有名的收购商。和下面乡镇都打过交道。”
程立点点头:“你去打听打听,他和谁走得近,最近和什么人见过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王有才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程镇长,您是怀疑……”
程立摆摆手:“先打听清楚再说。”
王有才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可他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第二天上午,王有才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程立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说吧。”
王有才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程镇长,打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