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握着话筒,听到话筒那边老婆的声音,心里头暖暖的。
“嗯,我知道的。”
柳絮又问:“学校的事,什么时候动工?”
程立想了想:“等钱到位了,就动工。我想赶在九月开学前建好。”
柳絮说:“那时间挺紧的。”
程立点点头:“是挺紧。但能赶上。老百姓出义务工,不要工钱。只要材料到位,两个月能建好。”
柳絮没再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程立,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立笑了:“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那是陈家坳的方向,是高枧的方向,是桐木溪的方向。
那些灯火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
五月初五,清晨。
程立起了个大早。今天要进山,去看看那条路的进度,顺便把学校的事跟陈支书他们说一声。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刚放下碗,王有才就来了。
“程镇长,车备好了。”
程立点点头:“走。”
两人上了那辆吉普车,往山里开去。
路比上次好走了些。路基已经压得差不多了,碎石铺得均匀,虽然还有些颠簸,但至少不会陷车了。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山坳尽头。前面没路了,两人下车步行。
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正在干活。
是陈家坳的人,正在修那段最陡的坡。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路基。
陈支书也在,正挥着镐头挖一块大石头。
看见程立,他扔下镐头,快步迎上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有人大声喊:“程镇长来了!”
程立一一回应,走到近前。
陈支书一把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滚烫滚烫的,满是汗。
“程镇长!您来了!”
程立点点头:“来看看路修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好着呢!”陈支书回头指着那段坡,“最难的一段就是这儿,坡太陡,得绕一下。
绕过去就好走了。再有一个月,主干道就能通到市场那边。”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程镇长,前天我试着骑自行车走了一趟,从村里到市场,以前走大半天,现在个把钟头就到了!”他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有人打趣:“你那是空车!背一篓山货试试?”
年轻人不服气:“等路修好了,我买辆三轮车,别说一篓,十篓都拉得动!”
笑声更响了。
程立也笑了。他拉了拉陈支书的袖子,往边上走了几步。
“陈支书,还有个事要跟您说。”
陈支书看着他,等着。
程立说:“学校的事,县里批了。”
陈支书愣住了。
他看着程立,嘴唇有些抖。
“程、程镇长,您说什么?”
程立又说了一遍:“学校的事,县里批了。两万块钱,够建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镇上再凑一点,九月开学前能建好。”
陈支书站在那里,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立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陈支书,您别这样。这是好事。”
旁边几个村民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有人小声问:“咋了?陈支书咋了?”
有人猜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不敢问,只是盯着程立看。
陈支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程镇长,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后来当了支书,去县里开会,连签到簿上的名字都不会写。是人家帮我写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我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
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程镇长,学校……真批了?”
程立点点头:“批了。”
年轻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干活的人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停一停!学校批了!县里批钱了!咱们要有学校了!”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村民忽然扔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涌过来。
“真的?”
“程镇长,是真的吗?”
“九月能开学?”
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相信的表情。
程立被围在中间,大声说:“真的!县里批了两万块,九月开学前建好!”
一个老大娘挤到前面,拉着程立的袖子,声音颤巍巍的:“程镇长,那……那我孙子就能在村里上学了?不用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了?”
程立看着她,点点头:“不用了。以后就在村里上。”
老大娘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对着天,忽然哭了出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用袖子擦,擦不完。
旁边的人看着她,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吸鼻子。
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把手里的铁锹往天上一扔,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不用走四十里山路去上学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一个老汉拍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事,好事,哭啥。”
可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变了调。
陈支书站在程立身边,看着这些又哭又笑的乡亲,忽然转过身,对着程立,深深鞠了一躬。
程立连忙扶住他。
“陈支书,您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你是长辈,我一个小辈受不起,快,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