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到陈家坳的路,已经全线贯通了。
这条路修了整整一年半,比预计的晚了些,但质量比预计的好得多。
路面铺了碎石,压得结结实实,两辆农用车并排走都宽宽松松的。
路两边挖了排水沟,下雨不怕积水。陡坡的地方砌了护坡,弯道的地方加了警示桩。
这条路,是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他们出了整整一年的义务工,不要工钱,自带干粮,从早干到晚。
陈支书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泡在工地上,比年轻人还卖力。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还在工地上搬石头。
程立硬把他拉回去休息,他躺了半天,又偷偷跑回来了。
现在路通了,从陈家坳到镇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开三轮车二十分钟。
以前要走大半天的路,现在一溜烟就到了。村里人赶集、卖山货、看病、上学,都方便了。
程立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蜿蜒向前的路。路面铺着碎石,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菊花开了,一丛一丛的,黄的白的紫的,把这条路衬得像一条花带。
陈支书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条路。他今天穿了件新衣服,蓝色的,是儿子从广东寄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了。
“程书记,”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条路,咱们盼了几辈子了。”
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蹲下来,用手摸着路面上的碎石,粗糙的掌心在石子上慢慢摩挲着。
“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什么时候能把路修通就好了。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盼,盼到死也没盼到。现在路通了,他看不到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对着那些站在路边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乡亲们!路通了!”
那些村民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新修的路,没人说话。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吸鼻子。
陈老三站在人群里,手里抱着他儿子,小家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咧着嘴笑。
陈老三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就不用像你爹一样,翻山越岭去上学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转过头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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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站的院子里,堆满了刚收上来的蘑菇。
今年春天开始,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家家户户都种了蘑菇。
李沐的菌种供不应求,他爸那个小厂子忙不过来,又雇了七八个人,日夜不停地生产。
从三月下种到现在,收了三四茬,一茬比一茬好。
沈正明的收购站从早到晚都在过秤、算账、付钱。他雇了五个工人,还是忙不过来。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背着竹篓的、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都是来送货的村民。
陈老三的媳妇也在队伍里。她背着满满一篓蘑菇,脸上带着笑。
旁边的人问她:“你家今年种了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袋。”
“那能卖多少钱?”
她算了算:“一袋赚七八毛,三百袋就是两百多块。”
旁边的人啧啧称奇:“那可比种地强多了。”
她笑了:“可不是。明年我家准备种五百袋。”
沈正明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他的肋骨已经好利索了,精神头比受伤前还足。
他的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但眼睛亮得很。
“下一个!”他喊了一声。
一个大娘把竹篓放在柜台上,里面是满满一篓蘑菇,白花花的,菌伞还没完全打开,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正明过秤、算账,把钱递到她手里:“六块三。”
大娘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能给孙女买件新衣裳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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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岭村的油茶园里,鸡鸭鹅成群结队地在林子里跑。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全镇。
苗岭、石坪寨、老鹰岩,家家户户都养了鸡鸭鹅,多的上百只,少的也有二三十只。
程立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得很。
田老倔站在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嘴里“咯咯咯”地唤着。
几只鸡跑过来,啄他手心里的玉米,啄得他手心痒痒的,他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程书记,您看这批鸡,长得咋样?”
程立蹲下来,抓起一只公鸡掂了掂。鸡挣扎了几下,翅膀扑棱棱地扇,力气不小。
他松手,鸡落在地上,抖了抖羽毛,昂首挺胸地走了。
“好。”他说,“比上一批还好。”
田老倔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那是。这批鸡,吃的是改良后的蚯蚓,郑教授新配的方子,蛋白质更高。
您看这鸡冠,多红;这爪子,多粗。肉肯定紧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程书记,现在咱们青山镇的鸡鸭鹅,外面的人都抢着要。
前天那个省城来的老板,出到八块一斤,我都没卖。我说,咱们的鸡,有主了。北京老板包销,不能坏了规矩。”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汉,在面对多出来的钱时,选择了守住信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老倔叔,您做得对。”
田老倔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哑:“程书记,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养出这么好的鸡。
以前那些贩子来收,压价压得厉害,爱卖不卖。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的鸡是好东西,不愁没人要。”
他指着油茶林里那些跑来跑去的鸡,又指着远处的山。
“程书记,您说,以后是不是只要咱们青山镇出来的东西,人家就认?”
程立点点头:“当然的认。只要咱们东西好,人家就会认,对于这点我是深信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