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上楼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程立和柳絮。
程立站起身,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他转过身,看着柳絮。她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牛奶,嘴角带着笑。
“走吧,上楼。”他说。
柳絮点点头,站起来。程立伸手扶她,她拍开他的手。
“我自己会走。”
程立讪讪地收回手,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卧室里,柳絮坐在床边,程立蹲下来,帮她脱鞋。她的脚有些凉,他用手捂着,给她暖着。
柳絮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程立,”她轻声说,“你别这样。”
程立抬起头:“怎么了?”
柳絮说:“你这样,搞的我压力很大。”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她的脚放进拖鞋里,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婆,我错了。我不只是紧张你,我也是在练习当爸爸,毕竟我第一次要当爸爸了,想练习练习。”
柳絮看着他:“练习什么?”
程立说:“当然是练习怎么照顾你,练习怎么照顾宝宝。”
柳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你慢慢练,不着急,还有十来个月。”
程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柳絮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青山如黛。
这一夜,程立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发愁,是因为高兴。
那种高兴,比当上书记还高兴,比青山镇上了中央台还高兴。
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高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咧着,怎么都合不拢。
柳絮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
程立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把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终于睡着了。
…………
十一月底的青山镇,天黑得早。
程立从溆浦回来,已经是傍晚了。柳絮在老家只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就赶回怀化了。
团市委那一摊子事,一天都离不了人。
程母自然舍不得,拉着柳絮的手说了半宿的话,又往车上塞了一大包东西——
腊肉、鸡蛋、红薯粉,还有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说“带回去接着织,等孩子出生就能穿了”。
程立一个人开着车往回走,副驾驶空着,少了个人,车里显得冷清了不少。但心里是满满的。
那种满,不是以前那种“事办成了”的踏实,是另一种东西——软的,暖的,像冬天里揣了个热水袋,从胸口一直暖到手脚。
他把车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没急着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开始转悠——不是柳絮的事,是水电站的事。
那天晚上柳絮跟他说的那些话,这几天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格局小了。”“你该跑的不是一个一百万的小项目,是一个一千万的大项目。”
“资源是帮你开门的,不是帮你走路的。”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最要紧的地方。
以前那些模糊的、零散的想法,被她这几句话串起来了,像散了一地的珠子,忽然有了线。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着,像几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遒劲的线条。
二楼党政办的窗户还亮着灯——赵晓峰又在加班。
程立没有上楼,直接去了食堂。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
“程书记,吃饭了没?给您下碗面?”
程立点点头:“下碗面就行。再炒个菜,给赵晓峰送上去。他还没吃。”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程立在灶边坐下,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心里慢慢静下来。
面端上来了,一大碗,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程立吃得快,三两口扒完,把碗一推,抹了抹嘴,起身上楼。
推开党政办的门,赵晓峰正趴在桌上写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连忙站起来。
“程书记。”
程立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写什么呢?”
赵晓峰把材料递过来:“水电站的摸底报告。我把龙潭那边的情况又跑了一遍,数据重新核了。装机容量、年发电量、投资估算,都列了。”
程立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比他预想的还要细。
龙潭主河道常年流量、高枧支流枯水期流量、两处汇合后的总流量,都有实测数据。
装机容量从八百千瓦到一千五百千瓦,分了三档,每档的发电量、投资额、回报周期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坝址、厂房位置、输电线路走向。
程立看完,合上材料,看着赵晓峰。
“什么时候弄的?”
赵晓峰说:“您上次说想建水电站,我就开始准备了。
龙潭那边跑了好几趟,郑教授帮忙联系了省水电设计院的专家,给了不少建议。
高枧支流的数据是刘镇长帮我去测的,他说那边路不好走,一个人去不安全,陪着我走了两趟。”
程立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还没在会上正式提,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赵晓峰在跑数据,刘志远在帮忙,王有才和张桂花虽然没说话,但肯定也在琢磨。
“晓峰,”他开口了,“这份材料,还得再调整。”
赵晓峰看着他:“哪里要调?”
程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晓峰,你说,咱们建这个水电站,是为了什么?”
赵晓峰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为了解决青山镇的用电问题。
现在电压不稳,加工厂开不起来,冷库建不了,老百姓家里电器多了也带不动。”
程立点点头。“还有呢?”
赵晓峰又想了想,摇摇头:“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