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拍拍程立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程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下午三点，程立和赵晓峰坐在开往省城的火车上。
靠窗的位置。程立坐靠窗，赵晓峰坐对面。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延伸到天边。偶尔闪过几栋白墙黑瓦的农舍，炊烟袅袅，在冷冽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赵晓峰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他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项目建议书，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他的手指在那些数据上慢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课文。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晓峰，别看了。那些数据你倒背如流，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赵晓峰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程书记，我……我怕到时候专家一问，我答不上来。”
程立说：“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别瞎编，别糊弄。专家什么没见过？你一糊弄，人家就看出来了。实话实说，反而让人放心。”
赵晓峰想了想，点点头，把项目建议书合上，放进公文包里。但他还是坐不住，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又摸摸公文包的拉链，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程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今天晚上要见的人。
刘斌。省政法委书记。柳建国的老部下，在柳家客厅里见过一面。
过年的时候，他和陈立新一起来拜年，坐在沙发上，和柳建国聊了半个多钟头。
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程，好好干”。
那一次，他是跟着柳絮去的，站在旁边，像个学生。这一次，他一个人去。不是去拜年，是去求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火车在暮色里疾驰，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青黛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淡墨的水墨画。
赵晓峰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放在公文包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
程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程立提着公文包走在前面，赵晓峰跟在后面，眼睛四处张望。
这是他第一次来省城，看什么都新鲜——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穿着时髦的行人。
出站口，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凌水县程立同志”。
程立走过去。“我是程立。”
年轻人连忙伸出手：“程书记，我是刘书记的秘书，姓周。刘书记让我来接您。车在那边，请跟我来。”
程立点点头，转身对赵晓峰说：“晓峰，你先去招待所住下。把材料再熟悉一遍，明天咱们还有事。”
赵晓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种场合，他确实不适合在场。
他点点头，接过程立递来的招待所地址和房卡，拎着行李往车站广场另一头走去。
程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上了车。
车子驶出火车站，汇入车流。省城的夜晚比县城亮得多，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行人如织。
程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过今晚要说的那些话。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停下。周围很安静，没有商铺，没有行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门口有岗亭，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出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敬了个礼，放行了。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周秘书下车，拉开后座的门。“程书记，刘书记在二楼等您。”
程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周秘书往里走。
二楼的小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沙发是深棕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落款是一个程立不认识的名字。
刘斌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程立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小程来了，坐。”
程立走过去，恭敬地叫了一声：“刘叔叔。”
刘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周秘书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刘斌靠在沙发上，看着程立。“小程，你电话里说，水电站的事常委会通过了？”
程立点点头：“通过了。县里支持，但钱得自己想办法。所以我来省城，想请刘叔叔帮忙。”
刘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小程，你先说说，你这个水电站，打算怎么建？”
程立把水电站的事说了一遍。
从青山镇的用电问题说起，到龙潭的水力资源，到高枧支流的接入方案，到三千千瓦的装机容量，到最后的总投资——将近五百万。
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有非常详细的数据支撑。
刘斌听着，没有插话。等程立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小程，你这个项目，我支持。
水电是清洁能源，省里一直在推。你那个地方，水力资源丰富，建个水电站，是对的。”
程立心里一喜。
刘斌继续说：“钱的事，我会帮你打招呼。省发改委、省水利厅、省电力公司，该找的人你去找，该递的材料你去递。需要我出面的，你来找我。”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是小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程立看着他。
刘斌说：“你在青山镇，还能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