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三清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那只枯树皮似的手掌被钱秀莲攥着,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皮肤,那种粗粝的触感,硬生生把他从冰窟窿里拽了回来。
他没敢抬头。
这辈子除了在猫耳洞里挡过手榴弹,就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
“上车。”
钱秀莲没废话。
她拽着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就像拽着一袋受潮的面粉,一把塞进了副驾驶。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哮喘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车头一昂,愣是开出了坦克冲锋的架势。
车窗胶条老化了,关不严。
北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人头皮发麻。
于三清缩着脖子,视线木然地盯着窗外。
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被人扒了皮,惨白地立在寒风里,活像他现在的德行。
“大哥是对的。”
于三清突然开了口,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我是烂泥,他是青瓷。烂泥糊在青瓷上,那是糟践东西。断了好,断了,我也就不做梦了。”
他扯动嘴角。
想笑。
脸上的褶子却挤成了一团苦瓜。
嘎吱——!
一脚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道黑印。
惯性把于三清狠狠拍在风挡玻璃上,又重重弹回座椅。
吉普车横在路中间,直接熄了火。
钱秀莲双手死扣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没看于三清,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放屁。”
老太太嘴里崩出两个字,硬得能砸坑。
“那种为了帽子连亲弟弟都能卖的货色,也配叫青瓷?那是尿壶!外面擦得锃亮,里面装的全是骚气!”
于三清愣住了。
他在机关大院待了半辈子,听惯了云山雾罩的官腔,头一回听见这么粗俗、却又这么痛快的骂法。
“王建国举报,那是疯狗咬人。你大哥发声明,那是递刀子。”
钱秀莲猛地转过头,眼神黑沉沉的,透着股狠劲。
“他以为这叫大义灭亲?这叫不打自招!这时候撇清关系,等于告诉全天下,你于三清确实是一坨屎,连亲哥都嫌臭!”
轰。
于三清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是个老实人,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从没敢往这一层想。
现在被钱秀莲一把撕开了遮羞布,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那……那我能咋办?”
他哆嗦着,像条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咋办?”
钱秀莲重新点火,挂挡,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
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
“凉拌!”
“带你去个地方,把这口黑锅,摘下来扣回到他们脑门上!”
……
省检察院。
灰色的办公大楼威严耸立,巨大的国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秦卫东站在台阶下,脚边全是烟头。
看见那辆破吉普冒着黑烟冲过来,老记者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狠狠踩灭。
“大姐,真要闯?”
秦卫东脸色发青,压低了嗓门:“刚透出来的消息,专案组长是杨副检。这人出了名的手黑,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你这时候往枪口上撞,不是送死是什么?”
“送死?”
钱秀莲跳下车,用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她仰起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台阶,目光如炬。
“我是来给他送终的。”
她提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于三清跟在后面。
腿肚子还在转筋。
但他看着前面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老太太身上有股子杀气。
比当年连长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时还重。
他咬碎了牙根,跟了上去。
……
三楼,副检察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热得让人发燥。
杨副检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只派克钢笔。
听到秘书通报,他挑了挑眉毛。
“钱秀莲?于三清?”
他笑了。
那种猎人看着傻狍子自己撞进网里的笑。
“有意思。正愁这案子只能查外围,核心人物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放下笔,身子往真皮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
“让他们进来。把门关好。”
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卷着尘土味儿闯了进来,冲淡了屋里的茶香。
钱秀莲没换鞋,没客套,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拉开椅子。
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回了自己家炕头。
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被她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咚!
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杨副检眼皮微动,随即眯起眼,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戏谑。
“钱厂长,稀客。怎么,想通了?是来交代问题的,还是来求情的?”
“我是来投案的。”
钱秀莲声音不大。
却字字带钉。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正在倒水的秘书手一抖,热水洒在了地毯上,冒出一缕白烟。
杨副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紧接着,一种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自首!
这可是泼天的政绩!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态度不错。说说吧,贪了多少?挪用了多少?是不是于三清指使的?”
他已经拿起了笔,准备记录这即将到手的功劳薄。
刺啦——
钱秀莲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没有成捆的大团结。
没有金条。
只有一沓沓发黄的账本,一叠叠皱巴巴的单据。
还有几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她拿起第一本,像拍砖头一样,狠狠拍在杨副检面前。
啪!
“这是钱氏食品厂建厂以来所有流水。大到买设备,小到买一颗螺丝钉,都在这儿。”
啪!
又是一本。
“这是给王建民家属发的生活补助。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每一笔,都有那个‘受害者’家属的红手印。”
啪!
“这是王建民的减刑通知书。官方文件,白纸黑字。”
啪!
最后一份材料,被她拍在了杨副检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上。
“这是于三清的全部家当。一套漏雨的破房,存折里三千块钱,还有一张欠我两千块的欠条。”
钱秀莲每拍一下,杨副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拍到最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腻子。
他下意识地翻开一本账目。
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绝望。
连厂里买把扫帚、买卷卫生纸都记了账,经手人、证明人一应俱全。甚至连两分钱的废品回收款,都入了公账。
这种账本,别说查贪污,就是拿去当财会系的教科书都绰绰有余。
“杨副检,这就是我们的罪证。”
钱秀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她看着眼前这位高官,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我们认罪。”
“我们犯了‘穷罪’。因为穷,几百块钱都得当成天大的事记账。”
“我们犯了‘瞎眼罪’。因为瞎了眼,才会相信这世上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钱秀莲突然探过身子。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逼近了杨副检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距离不到十公分。
杨副检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廉价的硫磺皂味。
“现在,证据都在这儿了。”
“你敢抓我吗?”
“你敢把这些账本公之于众,告诉全京城的老百姓,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巨贪’吗?”
杨副检的手指在痉挛。
那支进口钢笔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笔杆断了。
蓝黑色的墨水染黑了他的指尖,顺着手腕往下淌,像极了某种洗不掉的污点。
他看着眼前这堆无懈可击的材料,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哪里是来投案的。
这分明是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逼着他往自己脖子上抹!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
那之前所有的立案、调查、声势浩大的围剿……
全都会变成一个个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整个专案组的脸上!
更扇在他杨某人的前程上!
于三清站在后面,看着杨副检那只染满墨水的手,突然觉得背不驼了,腰不酸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钱秀莲身边。
第一次,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副检察长。
“杨副检,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给我也倒杯水?”
于三清指了指还在冒热气的暖壶,声音沙哑却平静。
“这天儿,怪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