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印着“省级龙头企业”的金字招牌,被挂在了钱氏食品厂的大门口。
红绸布揭开的那一瞬,鞭炮炸响。
碎红满地。
于三清站在招牌下,腰杆挺得笔直。
曾经那个被发配回乡、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干部,如今成了县里领导都要主动握手的“于副厂长”。
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老同事,现在见了他,哪个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人情冷暖,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变得格外直白。
于三清心里清楚。
这些人敬的不是他,是这块招牌,是招牌背后省里那位大领导的关注,更是那个坐在正房炕头上的老太太。
晚上。
钱家正房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钱秀莲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翻着账本。
于三清坐在小马扎上,正在剥花生。
“姐,李红梅这月奖金是不是发多了?这都快赶上我工资了。”
“多劳多得。”
钱秀莲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红梅现在一个人顶三个用,这点钱是她应得的。”
于三清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小瓷盘里,推到钱秀莲手边,嘿嘿一笑。
“听你的。对了,小宝这次考了全县第三,红梅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说要去给你磕头。”
“让她省省吧,有那功夫多盯几条生产线。”
钱秀莲合上账本,端起茶杯。
日子顺得让人发慌。
厂子日进斗金,家里和睦安稳。
直到半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裹挟着京城的惊雷,劈到了这个平静的小院。
那天于三清从县里回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没进屋,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脚下的烟头堆成了一小撮坟包。
钱秀莲推开门,冷风夹着烟味扑面而来。
“进屋。”
只有两个字。
于三清身子一僵,掐灭了烟,低着头走了进来。
灯光下,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像把钢刀的男人,此刻却在发抖。
“姐……我大哥,折了。”
钱秀莲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天塌了?”
“差不多了。”
于三清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京城传来的消息。涉嫌强奸、杀人。”
钱秀莲倒茶的手顿在半空,随后稳稳地倒满,推过去。
“接着说。”
“死的是他以前的机要秘书,女的,二十六岁。死在出租屋里,割腕。”
于三清双手捧着热茶,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警察在现场搜到了日记本,里面全是我大哥跟她的……那种事。还有几封信,确实是我大哥的笔迹,许诺要离婚娶她。”
“尸检报告说,死者肚子里有两个月的身孕。”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是我大哥玩腻了,逼着人家打胎,人家不干,就把人逼死了。”
“纪委已经把人带走了,双规。”
于三清说完,痛苦地抓着头发,把头埋进膝盖里。
“墙倒众人推。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现在全跳出来踩他。连他老婆都第一时间登报声明离婚,划清界限。”
“姐,你说我是不是命硬克亲?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这报应就来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钱秀莲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你信吗?”
于三清猛地抬头,眼圈通红:“证据确凿……”
“我问你,你信吗?”
钱秀莲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于三清心口。
他愣住了。
大哥于一清,那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
虽然势利,虽然冷血,但绝不是那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蠢货。
“我……我不信他这么蠢。”于三清咬着牙,“但他笔迹……”
“笔迹可以仿,日记可以编。”
钱秀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一个在京城宦海沉浮三十年,爬到正厅级位置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留下纸质的书信把柄?”
“他要是真想弄死一个秘书,有一百种让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的法子,而不是让人死在出租屋里,还留下一堆等着警察去搜的证据。”
钱秀莲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于三清。
“这不是风流债。”
“这是做局。”
“有人要他的位置,更要他的命。”
于三清张大了嘴,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只看到了大哥的身败名裂,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那……那怎么办?那是京城,咱们够不着啊!”于三清有些绝望。
“谁说够不着?”
钱秀莲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落锁的铁皮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存折,还有几本这一年来积累的人脉通讯录。
“你大哥当初跟你划清界限,是因为你没用,还会拖累他。”
“现在,这局棋,只有咱们能破。”
钱秀莲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那是上次去京城,一位退下来的老首长留给她的。
“锦上添花没人记,雪中送炭才要命。”
“三清,收拾东西。”
钱秀莲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狠劲。
“这次去京城,不卖萝卜干。”
“咱们去买你大哥那条命。”
“这份人情若是让他欠下了,以后钱氏集团在京城的路,就算是拿钢筋水泥浇筑的了。”
于三清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巍峨的山。
他心里的恐惧,莫名其妙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野心。
“姐,我这就去买票。”
“买卧铺。”
钱秀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咱们是去救人的,得体体面面地去。”
京城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跟老家那温吞的南风两码事。
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绿皮车卸下来一波又一波的旅客,空气里全是煤烟味和汗馊味。
钱秀莲紧了紧身上的黑棉袄,手里提着那个红蓝白三色的蛇皮袋。袋子看着土气,边角都磨起了毛,谁能想到这里头塞着钱氏食品厂大半年的流动资金。
于三清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眼珠子跟雷达似的乱转,看谁都像贼。
“姐,这地界儿看着是气派,可我这心里怎么直发虚呢?”于三清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咱这点家当扔进这皇城根下,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把背挺直了。”钱秀莲目不斜视,脚下生风,“你越是缩头缩脑,贼越盯着你。大大方方走,人家只当你提的是两床破棉絮。”
正说着,一辆满身泥点的吉普212横冲直撞地开过来,那架势把路人都吓得往两边躲。车还没停稳,副驾驶门就被推开。
“妈!”
这一声喊得嗓子带哑。
王建民跳下车。才三天不见,这小子像是被人抽了脂,脸颊凹进去,胡茬子青黑一片,眼底全是红血丝。那件原本挺括的夹克衫上沾着不知哪蹭的灰,看着像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那是村里横的小狼狗,现在是见了血、咬过肉的野狼。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