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京城的日头难得毒辣,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酒店房间里,大包小包堆成了山。
那是于家硬塞的年货,从特供的烟酒到进口的巧克力,每一件拿出去都能让普通家庭眼红半年。
“姐,这也太多了。”
于三清看着那堆东西发愁,手里还拎着两盒高档人参,“咱们这是要把百货大楼搬回王家村啊?”
钱秀莲正在清点行李。
她头都没抬,把一件羊绒衫叠得整整齐齐。
“多?不多。”
“带回去给厂里的工人分分,让他们也沾沾京城的贵气。”
话音刚落。
砰!砰!砰!
房门被砸得震天响。
不是客气的敲门,是砸。
王建民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箱子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就钻了进来,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门口挤着两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女的五十上下,烫着夸张的大波浪,脸上粉底厚得像刚刷的大白墙,嘴唇红得渗人。
“起开!”
那男的一把推开王建民,泥鳅一样钻进屋里。
王建民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于三清听到动静抬头。
手里的那盒高档人参,“啪”地掉在了地上。
十年。
整整十年。
这两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前妻林美娟,还有那个被她教唆着偷光家里存折、把他扔在空房子里等死的儿子,于博文。
“爸!”
于博文看见于三清,眼珠子瞬间亮了。
那表情不像看见亲爹,像看见了一座金山。
他张开双臂,夸张地扑过来:“爸!我想死你了!”
于三清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后跟撞在行李箱上,退无可退。
于博文扑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一笑,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立马被地上的年货吸住了。
“霍!中华烟!茅台!还有这……这是进口彩电吧?”
他伸手就要去摸那台还没装箱的电视机。
啪!
一只手横空伸出来,打在他手背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
钱秀莲站在那,手里拿着一块擦灰的抹布,眼神凉得像屋外的冰溜子。
“脏手,别碰。”
于博文愣住了。
门口的林美娟这时才扭着腰走进来。
她先是贪婪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东西,最后目光定格在于三清身上,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哟,老于,混得不错啊。”
“我还以为你早死在那个穷乡僻壤了,没想到还能攀上高枝儿。”
她斜眼瞥向钱秀莲,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这就是那个老太婆?也不怎么样嘛,一脸褶子,这品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红梅气得想骂人,被王建民拉住了。
于三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门口,手指都在哆嗦:“滚。”
“滚?”
林美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一屁股坐在那堆昂贵的礼盒上,二郎腿一翘,高跟鞋尖正对着于三清的膝盖。
“于三清,你搞清楚。”
“咱们没办离婚证!法律上我还是你老婆!这屋里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
“还有博文,那是你亲儿子!你现在发达了,想甩了我们娘俩跟这老太婆去享福?门儿都没有!”
于博文也跟着起哄,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就是!爸,我在美国欠了点钱,也不多,就五万美金。你把这钱替我还是,咱们还是一家人。”
“不然……”
他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溅,喷在洁白的床单上。
“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领导那闹!说你抛妻弃子,包养情妇!”
无赖。
赤裸裸的无赖。
于三清气得眼前发黑。
他这辈子最重脸面,最重亲情,可偏偏这两个人,把他最在乎的东西踩在脚底摩擦。
“你们……你们……”
他捂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钱秀莲动了。
她没骂人,也没拿扫帚赶人。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大哥大。
那是于一清特意留给她用的。
拨号。
接通。
免提。
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喂?钱大姐,是不是车不够坐?我再派两辆过去。”
屋里的杂音瞬间消失。
林美娟和于博文虽然混蛋,但这声音里的官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钱秀莲拿着电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一清啊,车够了。”
“就是这儿有两只苍蝇,挺吵的。”
“自称是三清的老婆孩子,张嘴就要五万美金,还说不给钱就要去你单位闹,说咱们老于家搞破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
那个威严的声音仿佛结了冰,隔着听筒都能掉出冰渣子。
“叫什么名字?”
钱秀莲看了林美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美娟,于博文。”
“好。”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
“告诉他们,别走。我让警卫连过去接人。”
“既然没离婚,那就按重婚罪和敲诈勒索办。五万美金?够枪毙两回了。”
啪。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催命的丧钟。
林美娟的脸瞬间白得像鬼。
她虽然泼辣,但不傻。
“警……警卫连?”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于博文手里的苹果“骨碌碌”滚落在地。
“妈……刚才那人是谁?”
钱秀莲把大哥大扔回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走到这对母子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你大伯。”
“京城军区的于一清。”
“怎么,还要去闹吗?他正好在开会,几百个首长都在,你们去闹个够?”
扑通。
林美娟真的跪下了。
刚才的嚣张跋扈瞬间变成了鼻涕眼泪。
“误会!都是误会!”
“老于!三清!咱们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不能看着我去坐牢啊!”
她爬过来想抱于三清的大腿。
于三清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地上这个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女人,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建民。”
于三清转过头,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把东西收拾好。”
“这屋里太脏了,咱们去大堂等。”
王建民二话不说,拎起箱子就走。
李红梅扶着钱秀莲。
一行人鱼贯而出,连个眼神都没给地上那两个烂泥。
只有钱秀莲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刚才忘了说。”
“警察五分钟后到。”
“这副银手镯,算我送你们的新年礼物。”
身后。
传来林美娟绝望的尖叫声。
钱秀莲挽着于三清的胳膊,走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
她感觉到男人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心疼了?”她问。
于三清摇摇头,挺直了那早就佝偻的脊梁。
“没。”
“就是觉得……”
“这京城的太阳,真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