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权柄
陈莫领疏而去。
卫青还站在那里，仿佛一柱黑色岩石，公孙弘若有所感，望了过去。
「仲卿？」
黑色岩石缓慢地走到近处，躬身行礼道：「老丞相，卫青是来求解的。」
公孙弘的惊讶一闪而逝，撑著身体绕过案牍，扶住了卫青道：「仲卿何出此言？世间事多是茫然无措，谈何解疑释惑？」
卫青沉重地叹息一声，「就在老丞相入宫不久，皇后在未央宫诏见了我。」
公孙弘怔愣了下，「是问仲卿接任内阁首辅大臣的事？」
这在朝野上下不是什么隐秘。
他行将就木，朝廷之中没有人能接他的班，而卫青老成持重，虽然文才有所不足，但胜在勤勉。
这样的人，接过内阁首辅大臣之位，别的不说，小心，无大错。
卫青肯定不是最好的内阁首辅大臣，却是眼下最合适的内阁首辅大臣，最关键的是，朝廷、军方都能接受，连太子也是如此想法。
但听卫青所言，长乐宫方面似乎怀有异议。
「皇后问我知不知道太子属意我内阁首辅大臣的事，我答是，然后再问我想成为内阁首辅大臣吗？」
「仲卿如是答之？」
「我未答。」
卫青坦然道。
他从小为牧童，受尽苦楚，成年后，在平阳公主府中为骑奴，后因姐姐卫子夫被选入宫，而受到陛下青睐，被提为建章监、侍中，后迁太中大夫。
于元光六年，升任车骑将军，在抵抗匈奴入侵的四路汉军三路均遭失利的情况下，于龙城之战大胜而归，得封关内侯。
元朔二年，率军突袭匈奴，发起河南战役，一举收复河套地区，置朔方郡，因功进封为长平侯。
元朔五年，匈奴分三路大举南下，他利用匈奴右贤王傲慢轻敌、麻痹大意的弱点，乘夜奔袭，围追堵杀，又获大胜，战后进拜大将军。
次年，两度统领公孙敖等六将军出定襄，重创匈奴单于主力。
元狩二年，前赵王刘彭祖勾结匈奴，匈奴大单于伊稚斜率本部及左贤王部十数万大军突袭大地，被他设套伏之，进封大汉秦君。
从牧童骑奴到大汉秦君，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个无比励志的故事，但只有卫青自己知道，这么多事，无一件出于本心，更多的是被推著走的。
是母亲卫媪与在平阳侯府上做事与父亲、县吏郑季私通，生下了他。
因为生活艰苦，他被送到父亲的家里，但父亲却让他放羊，而郑家的儿子也没把他看成兄弟，只是将其当成了奴仆来驱使。
在他稍大一点后，既是不愿再受郑家的奴役，也是想要回到母亲身边，反正不论在哪，都是为奴，他便回到了母亲身边，于是就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
在平阳公主府中，卫青没有什么幻想，更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一心伺候著御马。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建元二年春，姐姐卫子夫被做客长公主府的陛下看重，获幸入宫，而他，作为「附赠」，得以进入建章宫当差。
就在次年，姐姐再次获幸有了身孕，这引起了当时皇后陈氏阿娇嫉妒，其母馆陶公主，就是窦太主直接派人想要杀了他，要不是公孙敖营救及时，那时他便死了。
得知消息的陛下大为愤怒，为了反击也为了立威，提拔他为亲随，参与朝政的参议听闻，掌管议论。
当窦太皇太后仙逝，陛下逐渐掌握朝政后，便著手对匈奴作战，同时，为了削弱元功集团影响力，大胆启用了包括他在内的「小将」。
而他创造性的，取得了大汉立国以来对战匈奴的胜利，在那之后，陛下不断授权出击，他接二连三取得胜利。
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讨要或者索求什么，从郑家到平阳公主府再到建章宫再到四方战场，他总是被动的接受，尽职尽责完成份内之事。
即便陛下不满意他的「功高」，故意打压他，扶持「冠军侯派系」，他除了忍让还是忍让。
当太子外甥决心掀起天家大战时，面对太子外甥的殷切恳求，他站到了太子外甥这，之后练兵、上疏、夺长安、大战代地————到现在的内阁次辅大臣、准内阁首辅大臣，全是安排好的。
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
所以，当姐姐深夜召见他，询问是否想要在公孙弘之后，接替内阁首辅大臣之时，卫青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孙弘了然一笑，「皇后并不希望仲卿接相？」
「是的。」
「以她是大汉皇后，将来的太上皇后为理由？」
公孙弘见卫青颔首，接著说道：「想必皇后还举了吕后、窦太皇太后、王太后的例子？」
吕后助高皇帝打天下，高皇帝得了天下，吕后做了皇后，这是应该的，但不应该的是，吕后让外戚于预朝政，几乎乱了天下。
窦太皇太后的窦家，王太后的田家，虽然没有吕家那么猖狂，但在孝景帝朝、陛下初朝，也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大汉女主天下久矣，可是，无一例外，干预朝政的外戚，吕氏、薄氏、窦氏、田氏，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外戚之祸，卫氏皇后，大体是怕了。
「太子终于要掌有天下，且立志要做个圣主贤君表率，一言一行，左史记言，右史纪行，这都是有记录的，皇后担心我的存在，会让后人议论太子外戚干政。」卫青述说著长乐宫事。
既言外戚下场，又言太子圣誉，倘若易地而处，连公孙弘都不知道该如是答，更何况是卫青了。
「皇后是贤后。」
公孙弘沉吟良久，轻轻一叹道：「担心自然不无道理，但这要看仲卿还能不能尽心尽力辅佐君上治理天下，以及，坐上我的位置后，仲卿内心的欲望是不是会和此时不太一样。
如果仲卿能公忠体国，后人便无话可说，甚至能像我和君上一样，成为千古君臣的榜样，成为千古舅甥外戚的榜样。
问题是，仲卿，你有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