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三月三十日,洛杉矶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暗红色的红木会议桌上投射出几道笔直的光影。鲁伯特·默多克正坐在会议室的首位,面前是新闻集团(News Corp)最核心的几位高层和法律顾问。
由于马文·戴维斯的“待价而沽”,默多克已经在原本的收购预算上又追加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此时的他,正紧锁眉头,审视着那份即将递交给戴维斯的最终报价单。
但默多克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在他的计划里,这笔钱一旦砸下去,那个来自远东的陆晨就只能带着他的嘉禾传媒灰溜溜地滚回港岛。
“先生们,福克斯的电视网对我们的全球布局至关重要。”默多克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戴维斯那个贪婪的石油贩子虽然讨厌,但只要能用支票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们要确保这份合同在下周一之前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然而,就在默多克准备拿起钢笔在授权书上签字的那一刻,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的私人秘书面色惨白,顾不得基本的礼仪,手里攥着一份还在发热的传真件,快步冲到了默多克身边,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老板,伦敦那边……出大事了!经理的紧急电话,他说新闻集团被人围了!”
默多克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愕。他扔下笔,劈手夺过那部正在接通状态的卫星电话,语气冰冷地吼道:“怎么回事?什么叫被围了?伦敦的保安都是吃干饭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伦敦分部经理德科近乎崩溃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和震耳欲聋的口哨声。
“老板,全乱了!今天早上六点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伦敦的几家主流独立媒体、电台甚至是那些亲工会的报刊,纷纷登出了同一则爆炸性新闻!他们不仅披露了您要在洛杉矶豪掷数亿美金收购福克斯的细节,甚至……甚至还贴出了咱们那个关于瓦平基地的电子排版替代计划,连那份初步的裁员名单都被一并曝光了!”
默多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那份瓦平计划是他准备在下半年才祭出的杀手锏,是为了彻底摆脱日不过帝国印刷工会掣肘的秘密武器。为了这份计划,他甚至在伦敦东部秘密建设了一座全新的工厂,只待时机成熟之时一夜之间裁撤数千名工人。
可现在,这份计划竟然提前半年被捅开了?
“那些该死的工人们听到您宁肯去大洋彼岸买一个花哨的电影公司、买那些好莱坞的女明星,也不愿意给他们发足额的遣散费和养老金,他们彻底疯了!”德科经理隔着电话大声喊道,“领头的工会领袖现在就在咱们弗利特街的总部楼下,他们说您背叛了日不过帝国工人,是在拿着工人们的血汗钱去美利坚挥霍!现在不仅是印刷工人,连码头工人和运输公会的人都加进来了,太阳报、世界新闻报的印刷厂已经全面停摆,报纸一叠也送不出去!”
默多克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在铁娘子强推私有化改革的这个节骨眼上,日不过帝国的工会本来就处于一种极度敏感和易燃的状态。而新闻集团被爆出这种丑闻,直接就属于撞枪口上了。
“老板,不仅仅是总部被围了。”经理的声音带着绝望,“伦敦金融城的分析师们已经炸锅了,他们认为新闻集团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声誉危机和流动性风险,咱们在二级市场的股价……已经开始自由落体了!”
不需要经理说得这么清楚,默多克已经能预料到市场反应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是这一招确实打到了他的七寸。
但默多克毕竟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很快就理清了初步的解决思路。
“听着,德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去跪在内政大臣的门口,也要让警察维持住工厂的运转!”默多克咬着牙下达指令,“其次,让集团旗下的报刊抓紧时间开动舆论机器,给我辟谣!说那些报道是虚构的,说我是为了引进技术提高竞争力,而不是为了裁员。然后把视线转到工会领袖的贪腐上,去挖他们的黑料!快去!”
挂断电话后,默多克看着室内一众惊愕的高管,语气变得极其森冷:“今天的会议结束。所有人,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给我盯着伦敦和悉尼的市场。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基本盘。”
说完,默多克拂袖而去,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金融精英。
……
与此同时,伦敦,弗利特街。
这条曾见证了日不过帝国报业数百年辉煌的街道,此时正沦为一片愤怒的汪洋。
数以千计穿着工作服的印刷工人,挥舞着绘制有“剥削者默多克”字样的标语,将新闻集团那栋宏伟的建筑围得水泄不通。
“还我养老金!”
“滚出好莱坞,把钱留在日不过!”
“默多克,你这个无耻的骗子!”
震天的呐喊声让整条街道都在微微颤抖。工会领袖们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声嘶力竭地控诉着默多克的“背叛”。
在高桌集团的暗中运作下,几家平日里与新闻集团有过节的独立媒体,不仅在头版头条刊登了默多克收购福克斯的巨额款项对比图,还专门请了精算师做了个对比:默多克在洛杉矶买一天小型影棚的钱,足以让伦敦每一位面临下岗的印刷工人拿到双倍的补偿金。
这种极其具有煽动性的对比,对于那些正处于失业焦虑中的工人们来说,就是最烈的催泪弹。
混乱中,有人开始向新闻集团的窗户投掷砖头和墨水瓶,深蓝色的墨迹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洇开,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幸好,伦敦警察(苏格兰场)对于处理这种场面确实是有着异常丰富的经验。
自从铁娘子开启了那场争议颇大的私有化改革后,伦敦的街头几乎每隔几个月就会上演一出罢工游行。于是在接到新闻集团报警后,不到二十分钟,全副武装的骑警开始出现在街道的两端,沉重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击出压抑的节奏。
“散开!全部散开!”
随着警棍击打盾牌的声音,警方开始强行驱散外围的人群。催泪瓦斯喷射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弥漫,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混乱的推搡。在经验老到的伦敦警察面前,这些缺乏统一指挥的自发抗议虽然声势浩大,但很快便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小块。
不到三个小时,弗利特街总部门口的直接对峙被暂时按了下去。被围困在楼内的经理和员工们终于在警方的保护下撤出了大楼,但整条街上散落的标语、破碎的玻璃和那刺鼻的催泪瓦味,却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消息通过卫星链路传回了全球。虽然伦敦的骚乱被暂时压制,但这种规模的恶性群体事件,对于一家正处于跨国扩张关键期、且极其依赖银行信誉的传媒巨头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
洛杉矶,嘉禾北美总部办公室。
程一言正站在那一排闪烁着红色与绿色光芒的金融终端前,脸上露出了一抹盯上猎物的笑容。
“老板,您真的是神通广大,伦敦那边的火烧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旺,”程一言回过头,对着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喝茶的陆晨说道,“不仅是工会,连伦敦金融城的几家大型投行都收到了关于新闻集团债务结构‘存在重大隐患’的匿名分析报告。现在的新闻集团,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衣服丢进冰窖里的裸女。”
陆晨放下茶杯,脸上无喜无悲:“这段时间的顺风顺水消磨了默多克的警惕心,想必他现在一定在忙着进行辟谣和转移视线,但他没机会了。”
陆晨站起身,走到程一言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代表新闻集团股价的陡峭曲线,语气低沉而霸道:“去吧老程,属于你的狩猎时间到了。”
“明白!”程一言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已经待命多时的几十名顶尖操盘手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开始吧!动用咱们在开曼群岛和列支敦士登的所有的匿名账户,有多少接多少。我要在默多克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第一阶段的‘吸筹’。”
随着键盘敲击声如暴雨般响起,数以亿计的资金开始在纽约和伦敦的交易系统中疯狂穿梭。
此时的新闻集团,股价因为伦敦的暴动和潜在的流动性危机而疯狂阴跌。那些持股的机构投资者们,在恐慌情绪的带动下,纷纷抛出了手中的筹码,试图在更大的灾难来临前割肉离场。
而程一言就像是一个守在悬崖底下的幽灵,张开了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每一股被抛弃的新闻集团股票。
“第一笔,三百万股,成交!”
“第二笔,七百五十万股,成交!”
“纽约那边也有大单抛出,接住它!”
程一言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指挥若定。他并不急于一次性把股价拉高,而是精准地卡在那些投资者的心理崩溃点上,缓慢而坚定地扩大着战果。
“老板,按照这个进度,到收盘时,我们手里掌握的表决权就能达到百分之四点九左右。”程一言露出满意的神情,“只要跨过百分之五的举牌线,我就能直接向新闻集团董事会发难,要求查账,甚至……发起恶意收购的动议。”
陆晨看着窗外已经开始亮起的霓虹,轻啜一口绿茶:“别急,老程。我们要的不是新闻集团的控制权——我们现在也吃不下,我们要的是那块名为福克斯的领地。默多克现在的后院不仅着了火,连承重墙都要被咱们拆了。我倒要看看,面对这种级别的金融海啸,那位‘传媒沙皇’还能拿什么去跟马文·戴维斯谈笑风生。”
洛杉矶的夜晚依旧迷人,但在这一片繁华之下,属于嘉禾的獠牙已经彻底刺入了新闻帝国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