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怎么亲自来了?”王桂花放下手里的秤杆。迎过去。
“赵刚说你收草药的速度很快。军区那边前线催得紧。我带车来拉货。”霍长垣走到麻袋堆前。弯腰解开一个口子。抓起一把雪见草看了看。
没泥。没断须。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腰。看着王桂花。“五百斤?”
“差不多。”王桂花把手揣进袖筒里。指关节冻得发僵。“原本打算用村里的拖拉机送。首长带了卡车,正好省了事。”
霍长垣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关节通红,手背上有几道被草叶子划破的细小血口子。没结痂。
他转头看了一眼警卫员。“小刘。去把车上的帆布手套拿两副过来。”
小刘立刻跑回吉普车。拿回两副崭新的白帆布劳保手套。递给王桂花。
“戴上。草药汁液有微毒,沾多了伤皮肤。”霍长垣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但听得出是实打实的交代。
王桂花愣了一下。接过手套。厚实。干爽。
这男人心挺细。
“谢了。”她把手套套上。大小刚好。
“过秤装车吧。”霍长垣下巴微抬。几个穿军装的小战士从卡车上跳下来。直接过来扛麻袋。
大木杆秤重新架起来。战士们动作麻利。五百三十斤。
霍长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六百三十六块。按一块二的价格。你点点。”
王桂花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手指拨弄着里头的大团结。这叫规矩。点清楚了,双方都不扯皮。
一晚上的本钱,翻了十二倍。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全傻眼了。他们以为一毛钱一斤已经是天价。合着人家转手卖给部队是一块二!这中间的差价,听得人心尖直颤。
但没人敢说半个不字。那是当兵的。那是带枪的。这门路,除了王桂花,谁也蹚不开。
“霍首长。”王桂花把钱塞进贴身衣兜。“这批草药,我得留三十斤下来。不卖。”
霍长垣点烟的动作停住。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里歪向一边。
“理由。”
“光敷草药见效慢。我去了一趟省城师范大学,找了植物学的苏文老教授。他能把这草药提纯,做成见效更快的冻伤膏。”王桂花看着霍长垣的眼睛。“我留三十斤。三天后,我拿成品去武装部找你。到时候,价格得重谈。”
霍长垣咔哒一声扣上打火机盖子。
这女人不简单。别人只知道卖原材料挣辛苦钱。她已经摸到加工提纯的门道了。苏文这个人他听过,那是专家里的专家。她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能搭上那条线。
“行。”霍长垣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我等你三天。只要东西好,军区后勤的采购单,我直接签给你。”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这等于把军需供应的口子给她撕开了一条大缝。
“一言为定。”王桂花点头。
卡车装满了。绿色的帆布盖在麻袋上。绑紧绳子。
“顺路去县城?”霍长垣拉开吉普车的后座车门。
王桂花没推辞。她确实得去一趟县里,然后转车去省城给苏老送原材料。
“麦穗。去拿那个红书包。”王桂花冲东屋喊了一声。
十分钟后。王桂花和麦穗坐进了吉普车的后排。车里开着暖风。一点都不冷。座椅是皮的,软和。
霍长垣坐在副驾驶。吉普车发动。车轱辘碾着泥雪,开出清水村。
赵老婆子趴在正房那破了洞的窗户纸后面。眼睁睁看着王桂花坐着首长的吉普车走了。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李宝根缩在炕角,捂着还在渗血的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李建国的案子定性了。”霍长垣突然开口。没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王桂花靠在椅背上。“判了多久。”
“死缓。押送大西北农场劳改。这辈子回不来了。”
王桂花转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退。
上辈子那个在电视上风光无限的李建国。这辈子要在西北的黄沙里挖一辈子石头。
这口恶气,终于出了。
“知道了。”王桂花语气平静。手隔着棉衣,按在咯吱窝底下的金条上。
接下来的路。就是她王桂花的通天大道了。
吉普车开进县城。车轱辘碾压着马路上的黑煤渣和碎冰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七七年底的县城街道很窄。两边全是灰白色的砖混平房。墙皮掉了一半。外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大字:抓革命,促生产。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很淡。这年头买肉得拿肉票。扯布得掏布票。没票寸步难行。街上走的人全裹着黑灰蓝三色的破棉袄。袖口和胳膊肘打着补丁。越穷越光荣。谁要是穿件没补丁的的确良,那是会被街坊四邻戳脊梁骨的。
王桂花坐在后座。车里开着暖风。吹得人有些犯困。她没睡。手死死抓着那个装了三十斤雪见草的粗麻袋。
吉普车在县长途汽车站广场停下。
霍长垣踩住刹车。拉起手刹。转过头。
他没多废话。直接从上衣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递过来。纸面略微泛黄。带着体温。
“省城那边火车站和客运站查得严。红袖标天天抓盲流。拿这个。”霍长垣的声音压得很低。夹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没人翻你的包。”
王桂花接过纸。展开。
这是一张军区后勤部的特别通行证。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八一军徽公章。印泥还没干透。拇指肚上沾了一点红泥。这东西在七十年代就是免死金牌。不管你背着多少货,红袖标只要看见这个章,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这男人办事真利索。
“谢了。”王桂花把通行证折好。顺着领口,塞进贴身线衣的内兜里。就在那根小黄鱼的旁边。
动作牵扯到了衣服。咯吱窝底下的金条轮廓凸显了一瞬。
霍长垣的视线极快地扫过那个位置。没停留。也没问。他是个聪明人。这女人身上藏着硬通货。但他只关心军需药膏能不能按时交货。
“三天后。我拿三十盒药膏去武装部找赵刚。”王桂花推开车门。
“我等你。”霍长垣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