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大海碗边缘缺了个口子。碗里的液体泛着微黄。里头那条小臂长的土球子蛇,鳞片在松木篝火的映照下发着暗光。蛇嘴大张着,露出两根发黑的毒牙。腥臭味混着劣质烧刀子的酒精味,直接往人鼻孔里钻。
王桂花坐在木条箱上。盯着这碗酒。
大熊往前迈了半步。他右手已经插进棉袄兜里。枪把子的轮廓在衣服布料上顶出一个硬角。东北的跑山客野性大。但这儿是七万块的盘子。谁敢动,退伍侦察兵的子弹不长眼。
“退后。”王桂花压低声音。
耗子伸手拽了大熊胳膊一把。两人重新站定。
这帮山客看重啥。看重胆气。你退一步,他们能把你的骨头渣子都嚼了。
王桂花站起来。军靴在雪地上踩实。她没戴手套,右手直接抓起那个粗瓷大海碗。这碗真沉。粗糙的瓷边磨着手心。里头的酒液晃荡,那条死蛇的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冰凉。滑腻。
周围的汉子全盯着她。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白不定。没人说话。只听见木柴烧裂的劈啪声。
“三毛五的价。货得干净。黑老大,这酒我干了,买卖就算是钉死了。”
王桂花仰起头。碗边抵住嘴唇。
咕咚。咕咚。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倒。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片。这酒起码六十度。胃里瞬间像点了一把火,烧得人眼冒金星。蛇胆的苦腥味直冲天灵盖。
她没停。一气呵成。
半碗酒下肚。王桂花猛地把粗瓷碗往雪地里一砸。
啪。碗碎成几瓣。那条死蛇掉在雪窝里,扭曲成一团。
“爽快。”王桂花拿大衣袖子重重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喉咙里直往上返血腥味,硬生生压了下去。
黑瞎子愣住了。他手里那把杀猪刀还攥着。刀刃上的血水都冻住了。周围二十几个汉子也没声了。风吹得篝火呼呼响。
半晌。黑瞎子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爷们儿!不对,是个真娘们儿!”他大步走过来,一脚把那条死蛇踢进火堆里。嗞啦一声,焦臭味散开。“服了。这胆识,我老黑服。开后院大库!给这位大妹子装货!”
两个汉子跑过去,推开院子后头的两扇破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里头是个用松木搭起来的巨大连排棚子。棚顶盖着厚厚的积雪。
王桂花胃里翻江倒海。两条腿有点发飘。她硬撑着走到棚子跟前。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大熊打亮了手电筒。白光扫过去。
一麻袋一麻袋的雪见草,码得整整齐齐。里头生了几个大火盆,温度比外头高。草药特有的薄荷苦味极浓,直接把刚才那股子蛇腥味盖住了。
王桂花走过去。解开最外头一个麻袋的麻绳。伸手掏出一把。
借着手电光看。叶片翠绿。根须上的泥土已经被抖落干净了。干燥度极好。没掺水压秤。这帮山客虽然野,但货确实地道。
“过秤。装车。”王桂花转头往回走。回到那个松木砧板前。帆布包的拉链一把拉开。
老雷在那边拨弄算盘。算盘珠子在零下三十度冻得发涩。拨起来咔咔响。
“两万五千斤。八千七百五十块。”老雷报数。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王桂花从包里拿钱。数出八十八沓大团结。抽出五张,收回兜里。剩下的直接推到黑瞎子面前。绿色的纸币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黑瞎子拿手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点。点得极慢。点完一遍,直接塞进敞开的皮坎肩里头。“数对。装车!”
两辆带防滑链的解放卡车倒进院子。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黑烟。柴油味呛人。
二十几个汉子开始扛麻袋。动作麻利。一人一包往车斗里扔。砰。砰。重物砸在铁皮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大熊和耗子分站两边。双手插兜,盯着每一包上车的货。
凌晨两点。风雪更大了。雪片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两辆车装满。墨绿色的帆布盖死。粗麻绳勒出深深的沟壑,绑在车斗侧面的铁钩上。
王桂花胃里的烧刀子劲头过去了。浑身发冷。手指头冻得发麻。她爬进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严。大熊坐进驾驶室,挂挡起步。耗子坐后边那辆。
卡车开出大院。黑瞎子站在火堆旁边,冲车头抱了个拳。
雪夜行车极慢。车灯只能照出去十来米。挡风玻璃上结了冰。雨刷器刮得吱嘎吱嘎响。
两个小时后。回到白山火车站。
那列黑色的蒸汽火车还停在二道。车头的烟囱依旧往外喷着白烟。煤焦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站台上有十几个穿军大衣的战士在等着。这是当地武装部派来协助装车的。
“快!搬进闷罐车厢!”带队的排长喊了一声。
一袋袋草药从卡车上卸下来。接力往车厢里扔。砰。砰。麻袋落地的动静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老远。
王桂花站在风雪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瘪下去一大半的帆布包。里头还有六万多块钱现款。军靴踩在雪窝子里,脚趾头已经快没知觉了。
一个多小时。两万五千斤雪见草全部装填完毕。二十节车厢塞满了三节。
王桂花踩着铁梯爬上车厢。大熊和耗子跟着上来。
哐当。沉重的铁皮大门拉上。插死铁栓。外头的风雪声瞬间小了一大半。
车厢里的铁皮炉子早灭了。炉灰冰冷刺骨。
火车汽笛发出一声长鸣。震得铁皮嗡嗡响。车身猛地一顿。车轮跟钢轨咬合摩擦,发出巨大的嘎啦声。
开始往南开。
王桂花靠在成堆的麻袋上。草药的苦味包裹着她。她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裹紧。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个帆布包的拉链。硬邦邦的金属触感让人踏实。
这趟东北之行。成了。
五万盒绿玉膏的原料,彻底齐了。
她闭上眼睛。胃里那股被毒蛇酒烧过的痛感还在绞着。但脑子里无比清醒。车厢底下的钢板哐当哐当响着。每一次撞击,都在提醒她离省城更近了一步。
十二万五千块的大单。三天后,就会实打实地砸在解放南路的那个破仓库里。流水线一开,这钱就算是稳稳落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