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省城第一银行的大门还没开,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王桂花站在紧闭的铁栅栏门前,黑呢子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竖起来挡住倒灌的冷风。她身后站着赵卫国和大熊,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半人高的空行军包,帆布材质,边缘磨得发白。
“厂长,这天儿,银行的人能给咱办吗?”大熊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存钱他们笑脸迎,取钱他们也得认。”王桂花从兜里摸出一块表,银色的表壳在晨光下泛着冷意。咔哒一声,秒针正好跳过十二点的位置。
六点整,沉重的铁栅栏门嘎啦啦拉开。
一个戴着套袖、睡眼惺忪的办事员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立着的三个黑影,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叮当响。
“还没到营业时间呢,后面排队去!”办事员没好气地嚷了一句,弯腰去捡钥匙。
王桂花没退,直接一步跨进门槛,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和那份加盖了省委红戳的特批文件,往大理石柜台上一拍。
“取现,六万。”王桂花声音平稳,没带一丝起伏。
办事员刚直起腰,听见“六万”两个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狐疑地接过存折,翻开一看,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全是从药材公司和火车站汇进来的现款。
“六……六万?大姐,你开玩笑呢?我们这儿头道款刚解过来,上哪儿给你凑这么多现钞去?”办事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软了一半,但还是想往外推。
“那是你们行长的事。”王桂花拉过一张木椅子,旁若无人地坐下。“我这儿有省里的加急批文,南下广交会采购,现款结算。今天这钱要是取不出来,耽误了外贸出口的政治任务,你背得起这锅?”
她指了指那份红头文件上的印章。
办事员看清了那几个红字,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屁都没敢再放一个,一溜烟往里屋跑去。
不到十分钟,一个挺着将军肚、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行长一路小跑地出来了,边走边系着扣子。
“哎呀,是王厂长吧?久仰久仰!”行长满脸堆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我是这儿的周行长。您看,这大清早的,金库还没开呢,要不您先喝口热茶?”
“茶不喝了,赶火车。”王桂花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木头声。“全要百元面值的新钞,扎紧了,装包。”
周行长一脸难色,搓着手凑近了点:“王厂长,真不是我不给办。这六万块现钞,得调两个保卫员从总行压车过来。您这……太突然了。”
“我等得起,火车等不起。”王桂花回头看了一眼赵卫国。
赵卫国心领神会,往前迈了一步。那条假肢在光滑的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腰间微微隆起的轮廓晃得周行长心惊肉跳。
“行!我这就打电话!”周行长擦了擦脑门的汗,转身冲进办公室。
一小时后。
银行侧门的巷子里,一辆刷着绿漆的运钞车熄了火。两个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卫员守在两边,眼神警惕。
周行长亲自拎着两个黑布袋子走出来,沉甸甸的,手背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王厂长,六万整。全是刚下库的新票子,您点点?”
王桂花没接话,冲大熊使了个眼色。
大熊上前一步,拉开行军包的拉链。周行长把黑布袋子往里一倒,哗啦一声,那是重物砸在帆布上的闷响。一捆捆扎着白纸条的大团结露了出来,绿莹莹的一片,带着股子刺鼻的油墨味。
王桂花随手抓起一捆,大拇指在边缘飞快地拨过。
“不用点了,周行长的人品我信得过。”王桂花把包一拉,拎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三十斤重,那是实打实的财富。
“大熊,耗子,上车。”
吉普车喷出一股白烟,消失在银行门口。
回到红旗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十台蝴蝶牌缝纫机正玩命地响着,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了片。蒋师傅蹲在地上,正在整理那一箱箱装好的洋装,每一件都用白棉纸隔开,防潮防皱。
“厂长,货全装好了。一百零八件,那是咱们的‘天王’一号。”蒋师傅站起来,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熬得全是血丝,但透着股子自豪。
王桂花看了一眼那两个行军包,直接往里屋的炕上一扔。
“蒋师傅,这儿有两千块,是给大伙儿的预发奖金和这段时间的辛苦费。剩下的,等我从广州回来,每人再加两套新工装。”
蒋师傅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憋出一句:“成,厂长您放心去,这家里我守着,谁也别想动一块布头!”
王桂花走出里屋,看见霍长垣正靠在院墙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火车票。
“两张软卧,两张硬座。”霍长垣把票递过来。“大熊和耗子坐硬座,守着那几个大箱子。你跟我坐软卧。”
王桂花接过票,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硬纸板,上面印着“省城-广州”的字样。这趟车要走两天两夜,横跨大半个中国。
“广州那边,陈国栋还有人脉吗?”王桂花压低声音问。
霍长垣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屑。
“他在省里能折腾,出了这地界,他算个屁。不过泰山会那边在广州有几个外贸公司的熟人,可能会在摊位上使绊子。”
霍长垣把手插进军大衣兜里,手指在里面摩挲着。
“我联系了驻穗部队的一个老战友。到了地方,只要咱们不违反外贸规定,谁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那是你的打法。我的打法,是让他们求着我给货。”王桂花笑了,眼底里闪着算计的光。
下午一点,省城火车站。
这一站是始发站。绿皮车头喷着浓烟,铁轨两边的站台上挤满了南下的倒爷。有人背着半人高的编织袋,里面装着省城的特产;有人怀里死死抱着帆布包,眼神像贼一样四处乱扫。
王桂花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列宁装,脚踩军靴,走在前面。赵卫国、大熊、耗子三个人,肩膀上各扛着两个巨大的木箱子。箱子外面套着麻袋,贴着封条,印着“天王医药”的红戳。
这阵仗,吓得周围的倒爷纷纷避让。
“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下南边?”
“看那箱子,沉得要死,怕是装的金条吧?”
议论声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了过去。
软卧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王桂花把挎包摘下来,塞在枕头底下。她隔着车窗,看着外面乱糟糟的站台。
上辈子,她就在这个站台上,送李建国去省城上大学。那时候她怀里揣着卖了两头猪换来的五十块钱,全塞进了李建国的兜里,自己连个五分钱的肉包子都舍不得买。
李建国上车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世,她坐着软卧,兜里揣着六万现金,带着护卫,要去赚洋鬼子的美金。
“想什么呢?”霍长垣坐在对面,把军帽摘下来放在小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