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把那张纸抖了抖,字正腔圆地念道:“鉴于李建国同志名下已无合法住房,且李家老宅已被收归国有用于兴建‘天王大厦’,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天王医药工会特在厂区后院,为病患李建国及其家属提供临时住所两间。”
“临时住所?”李建国还没反应过来。
李大壮在旁边插了一嘴,嗓门挺大:“就是那红旗巷最东头的那个土坯房!王厂长说了,离厕所近,方便老太太倒尿盆!”
李建国的脸瞬间白得像死鱼肚子。他原本还指望着回省城后能靠着李厅长那点余威,找个宅子养病,没成想,连最后的退路都被王桂花给堵死了。
“王桂花,你这是落井下石!”李建国咬牙切齿,猛地往前一扑,却因为腿软直接跪在了王桂花脚边。
旁边的两名制服同志皱了皱眉,把人拎了起来。
“李建国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王厂长这是协助政府安置刑满释放和保外人员,你要配合。”
王桂花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李建国。
曾几何时,这男人在家里就像个土皇帝,她递个洗脚水慢了都要挨一顿排头。现在,他那双写过无数举报信、签过无数黑条子的手,正按在脏兮兮的雪泥里。
“李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回来住那两间房吗?”
王桂花俯下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往他心窝子里扎。
“因为我要让你每天睁眼,就能听见我的大楼盖起来的响声。我要让你看着我把苏家的方子做成全国第一,而你,只能在那土坯房里,闻着那股子尿骚味儿,一点点烂掉。”
李建国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大壮,把人带走。”王桂花站直了身子,挥了挥手,“记得把那两千响的鞭炮点了。庆祝李大经理‘锦衣还乡’。”
火车站门口,两排挂在电线杆子上的大红鞭炮被赵卫国引着了。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浓烈的硝烟味儿弥漫开来。李老太吓得在轮椅上直抽抽,李建国则缩成一团,捂着耳朵,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围接站的旅客都停下脚,指着这奇怪的一家子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办喜事呢?”
“啥喜事啊,听说是那个偷药方的李建国回来了,王厂长这是在去晦气呢!”
王桂花看着那一地碎红纸屑,心里那股子陈年的浊气总算是散了大半。
“姐,李厅长那边……”赵卫国凑过来,看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李志远刚被放出来,好像在那车里盯着咱们呢。”
王桂花抬头扫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车漆在阴天里泛着一股子油腻的光。
“让他盯着。”王桂花冷哼,“他老子现在正忙着撇清跟沈家的关系,他要是敢在这时候再跳出来,我就把那两万块钱的收据直接贴到省委大门上去。”
她转过身,对大熊交代道:“回厂里。告诉梁老师的徒弟,第一层封顶的梁,今晚十二点准时上。我要让李建国躺在土坯房里,第一晚就睡不着觉。”
吉普车喷出一股子浓烟,在车站广场上划了个半圆。
王桂花坐在副驾驶,手里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那罐“断续膏”。那是从老窖里起出来的,白老头说了,这东西配上适当的引子,能让枯木逢春。
但她不打算给李建国用。
这药,她要留给那些真正为国家流过血的老兵,留给红旗巷那些受了一辈子苦的百姓。
路过省一小的时候,正好赶上学校放学。
麦穗背着那个带拉链的新书包,正跟两个省城的孩子走在一起。那两个孩子穿着的确良的衬衫,麦穗虽然穿得旧点,但那小腰杆挺得直溜,说话也没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劲头。
“停车。”王桂花喊了一嗓子。
车停在路边,麦穗一眼就瞅见了吉普车,挥着小手颠儿颠儿地跑过来。
“妈!老师今天夸我算术做得快!”麦穗的小脸蛋儿冻得红扑扑,像个熟透的苹果。
“成,回头妈给你买大白兔。”王桂花摸了摸闺女的头,眼神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瞬间软了下去。
“妈,那个……李宝根他们是不是回来了?”麦穗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王桂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场里的白菜价:“回来了。在那儿当看大门的。麦穗,记住妈的话,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你是在天上飞的小家雀,不用理会。”
麦穗重重地点了点头。
吉普车再次发动。
回到红旗巷时,工地上已经支起了巨大的电探照灯。
几根粗壮的槽钢被吊车缓缓吊起,在半空中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林建森正拿着图纸,对着基座上的螺栓一个一个核对。
“王厂长,今晚准时封顶。”林建森跑过来,满头是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好。”王桂花看着那已经成型的框架,心里那座大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东边那个刚搭好的土坯房里,传来了李老太的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耗子!有耗子咬我的脚指头啊!”
王桂花站在大楼地基上,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嘴角浮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屋子底下,是以前红旗巷的烂水沟。每到半夜,那儿的耗子比猫都大。
“大熊,去把那屋的窗户缝儿再留大点。”王桂花转过身,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既然是养病,就得通通风。省得他们忘了,这红旗巷以前是什么滋味。”
夜幕彻底降临。
整个省城都陷入了沉睡,唯独红旗巷这一块地界,灯火通明,叮当乱响。
王桂花坐在工棚里,守着那一炉旺盛的炭火,手里握着铅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新的药材采购清单。
她要把李建国那些所谓的“人脉”,一个一个地挖过来。
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大的。
她不仅要做全省第一,她还要让这“天王”二字,变成压在泰山会头上的那一座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