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而是自己端来一盆热水，一点一点地为沈时微擦洗额头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沈时微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团水。
“陆沉。”
“嗯？”
“我已经答应了你的事情，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把帕子拧干了。
“你说的是顾云笙吗？”
“是的。”
沈时微握住了他的手，让他看着自己。
“顾云笙把玉佩交给我时，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回想起那个血淋淋的夜晚。
顾云笙倒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并不后悔。”
陆沉下颌绷得紧紧的，并没有说话。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他。”
“那个人就是大英雄，就是展翅翱翔的鹰。”
“他不应该折断翅膀，更不应该死在阴沟里。”
“这证据，是替他还给天下的。”
沈时微望着陆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最后他说……”
“如果那个大英雄能回来的话，请你转告给他。”
“不是因为抢走了我未婚妻而生气，只是因为自己出身于顾家，身不由己。”
“好好照顾你。”
“也让我看看这河清海晏的大燕天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跳动，映照着陆沉脸上错愕、震惊的表情，最后又变得释然。
他一直认为顾云笙是他的情敌。
他是永远都打不倒的完美影子。
没想到那书生早就看透了所有的事情。
在临死的时候还成全了他跟沈时微。
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发堵。
“他……真是个傻子。”
“是的，傻子。”
沈时微伸手搂住了陆沉的脖子。
“和你一样傻。”
陆沉紧紧地拥抱着她。
这次，他心里的那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虽然留下了一个血洞，但是最终还是会愈合的。
“好的。”
他在沈时微耳边郑重地许下诺言。
仿佛是对怀中的人说，也仿佛是对那个逝去的灵魂说。
“我守护着这个世界，也守护着你。”
夜晚。
一切都已经确定了。
但是陆沉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沈时微准备休息的时候，他突然感觉体内的毒素被药物压制之后又开始躁动了。
而且这一次来势很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陆沉脸色一变，赶紧捂住胸口。
他不想吵醒沈时微，咬紧嘴唇。
但是那种剧痛仿佛万蚁噬心一般，使他忍不住浑身抽搐。
“噗——”
一缕黑血喷出，落到雪白的帐幔上，很扎眼。
沈时微被惊醒之后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
“陆沉，你这是怎么了？”
“不要吓我！”
陆沉躺在床上，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看着沈时微惊慌失措的脸，想伸手去安慰她。
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知觉了。
“毒……”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毒……发了……”
祠堂里的药把他体内的毒素大部分逼出来。
但是也破坏了身体里的脆弱平衡。
反噬出现了。
“阎王也抓不走你！”
“陆沉！”
沈时微凄厉的叫声没有把床上痛苦地蜷缩着的男人叫醒。
黑血不是一下就止住了，而是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一口接一口地流着。
顷刻间就把锦被染透了。
血液中有一种奇怪的腥味，掉在地上的时候还会冒出缕缕白烟。
应该是一种腐蚀性很强的酸液。
陆沉的身体热得让人生畏。
在皮肤底下好像有一千万条黑色的毒蛇在游动。
这是当年留存在体内的西域奇毒，被祠堂里的那一碗烈药彻底激发了出来。
“金武祥！拿冰！把地窖里的冰全拿过来！”
沈时微顾不上满手的污血，直接把陆沉的中衣撕开了。
胸膛上除了纵横交错的刀疤，此时正中间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紫黑色的手印。
它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鼓动着。
每一次鼓动，陆沉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不能用了。”
沈时微的手在颤抖，但是此时她的头脑十分清醒。
在顾家的那段日日夜夜中，她为了查明真相，把顾翰书书房里所有的孤本书都翻阅了一遍。
其中就有一本《西域毒经》。
“以毒攻毒，烈火烹油，没有极寒压制的话，就会焚心而亡。”
书上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了。
“陆沉，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睡觉，那我就真的改嫁了！”
“我要嫁给天天去侯府提亲的王孙公子，还要带着你的家产改嫁！”
沈时微在耳边对他恶狠狠地咒骂着。
她从针包里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
第一针直接扎在了陆沉的人中上。
“呃——”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痛呼。
浑浊的独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泪水但又凶狠无比的脸。
“好吵……”
他虚弱地动了动嘴，想抬手推她。
可是手软得像面条一样。
“吵的话，就起来杀掉我！”
沈时微把第二针扎到了他胸口的大穴“膻中”。
陆沉猛地挺起胸膛，又喷出了一口黑血。
这次血色比上一次红了一点。
金武祥端着两块冰块进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摔跤。
“夫人，这……”
“把浴缸装满冰块，再把水倒进去。”
沈时微给屏风后面浴桶指了指，说。
“把他放进去，快点！”
金武祥不敢多问，一把抱起陆沉。
他像抱着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把他放进盛满冰块的冷水里。
“嘶——”
冰火两重天的剧痛使陆沉一下子清醒了一大半。
他在水中挣扎着要爬出来，但被沈时微死死按住了肩膀。
“不要动！”
沈时微整个人跳入了浴桶里。
冰凉的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裙子。
冰冷的水顺着腿往上升，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
她感觉到了自己手心里陆沉的温度很高。
“出去……”
陆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牙齿打颤。
那是疼的，也是气的。
“我是废人……现在像条死狗一样泡在水里……你看什么？”
“滚蛋！”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祠堂里面他是手持钢刀的复仇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