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荒废的城隍庙后边。
距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就是乱葬岗了,连野狗都嫌弃它,但是却是名动江湖的鬼医暂时居住的地方。
“把人抬进去的时候动作要轻一点,别把我的药罐子摔碎了。”
穿破道袍的少年郎跳下车子,一边指挥着鬼影、铁手等人搬运人,一边还心疼自己葫芦里的药酒。
沈时微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她的裙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其中一部分是陆沉的血,另一部分是裴景疏的血。
庙宇很破烂,神像只留了一半脑袋,房梁上到处都是蜘蛛网。
少年——鬼医阿蛮随手把案桌上的香炉扫在地上,指着那块布满灰尘的木板说:“放这儿。”
陆沉躺在木板上,脸色由青紫变成灰败。
牵机药毒性极强,此时发作,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把他整个人折断、揉碎。
“抓住他!”
阿蛮大声喝道,手里多出了几根银针,针尖上泛着幽蓝的光。
“牵机药掺进了宫中所用的毒药,已经伤及到了心脉。为了生存下去的话,就必须破坏掉他脑子里最要紧的那一根弦。”
沈时微紧紧抓住陆沉乱蹬的腿,眼泪落在他手背之上:“什么叫……断了那根弦?”
“人有七情六欲,毒随血行,情动则毒生。”
阿蛮的手法很快,几根银针瞬间就把陆沉的大穴封住了,但是只能暂时止住抽搐。
他转过头去,一双过早成熟的眸子盯着沈时微,透出一股残忍的慈悲。
“现在的样子是靠着一股执念维持的。毒就附在了他的执念上,他越在意的人,毒就攻得越深。要拔毒,就必须先拔情。”
沈时微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拔除……
“让他把最在意的人全部忘记。就像从肉中挖出一块腐烂的部分,好的肉也一起被挖掉了,才能活下来。”
阿蛮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瓷瓶,把瓶塞拔掉之后,一阵辛辣刺鼻的味道马上散开。
“这就是‘忘川水’。喝下去之后,以前发生的事情,爱恨情仇,只要能让人心痛、让人心疯狂的,都会变成一片空白。他会记得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杀人,但是绝对不会记得……让他中毒这么深的人。”
那个人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陆沉一生的所有疯狂、自卑、挣扎以及求生欲望,都系在沈时微身上。
如果不爱她,那么这个牵机药或许还可以撑上三日。
因为深爱的缘故,所以毒发作了,并且非常猛烈,几乎要把他的心肺炸裂。
“喝不喝?”
阿蛮拿着手中的瓷瓶,冷冷地催促着。
“不喝,一刻钟之后心脉就会断,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无法相救。喝了他就成了没有心肝的活死人,但是这口气还是保住了。”
陆沉在床上突然猛烈地翻腾起来。
他那浑浊的一只独眼在这一刻睁开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不……不喝……”
他听到了。
即使到了濒死的地步,他也能听到自己要忘记她。
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费劲地抓住了沈时微的衣服。
力道大得出奇,指甲竟划破了她的手腕,流出一滴血。
“时微……我不会忘记……”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呛着他剧烈地咳嗽,每咳嗽一次,都是透支着他最后的生命。
“宁愿死……也不愿……不认识你……”
他一生过得非常艰苦。
她的记忆,在这点苦水中唯一的甜。
即使看到她和顾云笙结婚时的痛苦,即使被自惭形秽地折磨着,那也是属于他的,是证明他活着的证据。
如果没有了的话,那么活着的陆沉还是陆沉吗?
“你是不是傻呀!”
沈时微终于崩溃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分开他紧紧握住的手指,另一只手接过阿蛮手中的瓷瓶。
“陆沉,你好好听着!”
她低下头,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眼泪和他流下的血混合在一起,咸涩得让人发疯。
“我要你活下去!哪怕你变成傻子,哪怕你把我看作路边的石头,你也要为我活下去!”
“不允许你因为对我有爱而选择死亡,你要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陆沉拼命摇头,眼神中满是乞求:“求你……”
他是一个硬汉子,断了一条腿没有哭,瞎了一只眼也没有哭,全家人都死了也没有求过饶。
他想留下一些记忆,所以现在在求她。
沈时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钝刀子割了一刀又一刀,痛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她并没有犹豫。
仰起头把一瓶辛辣的药水送入口中。
然后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陆沉的嘴唇。
这是一次充满血腥、药物以及绝望的吻。
她用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把叫做“遗忘”的毒药强行灌入他的喉咙里。
“唔——”
陆沉咽了咽口水,被迫咽下去。
药水入喉之时,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硬,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出去。
抓住沈时微衣袖的手,指节变得苍白,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这也是他留给她的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牵挂。
“好了。”
阿蛮无动于衷地走过来,在陆沉的后颈上打了一掌,让陆沉完全昏迷过去。
“药效起作用大概要三个小时左右。他发高烧,就像在烈火中重铸一样。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他的运气了,还要看缘分。”
说完之后,少年就背着手离开了破庙,把一地狼藉留给了那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女人。
沈时微瘫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沉。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常年阴郁、戾气、深情的表情,随着药效的作用,也慢慢消散了。
他变得很平和。
显得很陌生。
沈时微伸手想去摸他的脸,在手指触及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
从此以后他就不是为了她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了。
他叫陆沉,但是已经不是沈时微的陆沉了。
顾云笙走了,裴景疏应该也是凶多吉少……
自言自语,声音空洞,让人生惧。
“你也得走了。”
明明就在眼前的人,却被忘川隔开,永远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