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遗诏就在这里,见到遗诏就好像见到了君主。”
沈时微声音清脆有力,响彻全场:“父亲,应该下跪的是你。”
“你说什么?!”
沈长青瞪大了眼睛。
“先帝被燕明礼所害,在临终时把玉玺托付给了陆沉将军,并且让他担任摄政王,辅佐幼主。”
沈时微接着说:“而我则秉承先帝旨意来此传旨。”
“陆沉重伤昏迷,忠心日月可以为证。”
“你们不为君父报仇,反而在这里污蔑忠良,是什么心思?”
“胡言乱语!”
一个御史跳了起来,指责道:“陆家已被满门抄斩了,陆沉是通缉犯,遗诏肯定是你这妖妇伪造的!”
“伪造?”
沈时微神情一凛,将圣旨合上。
“魏督主。”
“在下。”
魏忠贤带着阴险的笑容从侧门走出,后面跟着两排东厂番子。
“这位大人对先帝遗诏有异议,就等于在质疑先帝的眼光。”
沈时微淡淡地说道:“赏给他一丈红,让他自己到地下问一问先帝,这道诏书是不是真的。”
“是!”
不给御史求饶的机会,两个番子上去,一刀下去。
当场出血。
沈长青吓得瘫坐在地上,周围的官员也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沈时微望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心里只有一种无从形容的厌恶。
“还有谁认为是假的?”
她低声说,她所看到的地方没有人敢跟她对视。
以前沈家温文尔雅的大小姐死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为了保护后面的那个男人而甘愿成为罗刹的疯子。
养心殿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犹如苦涩的雾气。
陆沉是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
沈时微此时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握着自己衣服。
夕阳穿过雕花的窗棂照了进来,给她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但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她眼底下的黑青。
陆沉睁开眼睛,视线还比较模糊。
他好的眼睛转了一下,最后停在了那个趴在他身边的女人身上。
痛。
钻心入骨的痛。
全身仿佛被拆散再拼接,每一处骨头缝里都传来痛苦的叫喊。
但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头痛欲裂。
最后的画面,就是断刀刺入燕明礼胸口时的触感,就是鲜血喷到脸上时的温热,还有……
还有那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诰命服,露出单薄中衣时的眼神。
陆沉的手指微微地动了动,想碰碰她的头发,但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微小的声音使沈时微从睡梦中醒来。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头,眼神里还有着刚醒过来时的朦胧,在看见陆沉睁开的一只眼睛之后,朦胧很快就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陆沉,你醒了?”
她扑过来想抱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正好落在他鼻子上。
烫得很。
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声音:“……别哭。”
真的很难看。
他心里嫌弃着。
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笑不露齿的沈家大小姐到哪里去了?
现在怎么动不动就哭,而且哭得这么没有形象。
“我就哭啦!”
沈时微胡乱地抹了抹脸,结果眼泪把脸弄得脏兮兮的,说:“你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她又说:“鬼医说你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要是你死了,我就成了寡妇了!”
“你是守寡的人。”
陆沉嘴角上扬,尽管很疼,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刺她一下。
这是本能,也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看到她平安无事后狂跳不已的心脏的方式。
沈时微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身体仍然很硬朗。”
她笑着说:“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整治你。”
她把桌上一直温着的药拿过来,小心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
“服用药物。”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独眼望着她,里面透出几分深沉。
“外面的情况如何?”
“服用药物。”
沈时微坚持说。
“你不讲,我就不喝。”
陆沉又发了倔驴脾气。
沈时微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把勺子又放回了碗里。
“魏忠贤掌握了京师防务,燕明礼余党也差不多被肃清了。”
她低下了头,声音很小:“我用的是那块玉玺。”
她又说:“我假传圣旨,封你为摄政王。”
“现在全城人都知道,你是先帝托孤重臣,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陆沉的眼珠子一下子收了进去。
“摄政王。”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咳咳……沈时微,你胆子是不是铁打的?”
他又问:“你怎么敢编出这样的鬼话?还是希望我尽快死去呢?”
把一个残疾人推到摄政王的位置上,那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他成为了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都对准了他。
“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时微突然抬起头来,倔强的眼神仿佛是一头护食的小兽。
“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那天早上我就被我父亲绑到塘里去了!”
她接着说:“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魏忠贤早就把你们交出去平息众怒了!”
“陆沉,你想做缩头乌龟,我不干!”
她语气激动:“我不愿意过被人操纵的生活了,我不想再看你被人追杀,我想要权利,我想要谁都不能碰我们的权利!”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发抖。
“如果你害怕的话就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人。”
她刺激道:“反正你觉得你是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
陆沉的脸上被打了一记耳光。
面对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却又不由得心生好感。
它是属于他的。
为了给他撑起一片天,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陆沉沉默了好久,好久到沈时微以为他快要生气了,快要赶她走了。
“……药变冷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哑。
沈时微愣住了:“什么?”
“我说药变凉了。”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碗,说:“你想把陆沉逼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