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坚定地说：“是你违约了。”
“我是寡妇，你是残疾人，还要去送死？”
陆沉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沈时微，你疯够没有？”
他又问：“我要走了，你非得在这个时候为难我？”
“难堪的不是我们，而是想看笑话的人。”
沈时微从魏忠贤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个杯子、一瓶酒和一把剪刀。
她拿起一杯酒，举到陆沉面前，手腕非常稳定。
“陆沉，注意好喽。”
她大声说：“今天你出征，我不会阻拦你。”
“但这杯酒你是一定要喝的。”
“这是什么酒？”
陆沉盯着那混浊的酒液。
“合卺酒。”
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炸翻了。
刚刚失去丈夫的安国夫人，要在三军阵前嫁给摄政王吗？
荒谬！
非常荒谬！
人群中，沈长青气得胡子乱颤，想冲出去，但被两个东厂番子死死按住，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陆沉望着那杯酒，独眼里泛着各种情绪，有渴望，有自卑，更多的是想摧毁一切的暴戾。
“不喝。”
他坚决地说：“如果我死了，你即使再嫁也会声名狼藉。”
他又问：“沈时微，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你死了的话，我就会去给你收尸。”
沈时微语气坚定：“找不到尸体的话，我就拿着你的牌位过一辈子。”
沈时微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突然拿起了托盘里的剪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剪掉了自己的一缕长发。
然后她抓住了陆沉垂在马侧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硬是剪下了一缕他的头发。
两根头发丝被她熟练地打成了一个同心结，塞进了陆沉那冰冷的手掌心里。
“结发夫妻，恩爱永不疑。”
沈时微含泪看着前方，声音大到可以让十万大军听到。
“陆沉，无论你输赢、生与死。”
她大声宣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沈时微的男人了。”
她指着身后：“这是你的家，这是你的后院，这就是那京城，这就是那皇宫。”
她狠声道：“你在外面敢死的话，我就把大燕江山卖了，拿钱到阴曹地府去赎你！”
陆沉抓着一撮头发，掌心好像被烧红的铁炭烫过一样。
他望着这个女人。
她把自己的所有退路都斩断了，把所有的尊严都踩碎了，只是为了给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根风筝线。
让他无论飞多远，无论沉沦在地狱多久，都要记得回来。
“好。”
陆沉深呼吸了一下，不再矫情了。
他一把抢过那杯酒，仰头喝了个底朝天，之后又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散。
“沈时微，这一次的合作亏大了。”
陆沉弯下腰，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勺，在那张冰冷的红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放手。
“守住我们的家。”
他低语道：“等我回来后，把欠下的洞房费补上！”
说完之后，他猛地一夹马腹，再也不敢看她了，飞马冲出了城门。
“全军出击！”
“斩！”
十万大军像洪流一般涌来，马蹄声打破了京城的安静。
沈时微站在那里，红色的衣服随着风舞动。
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因腿伤而骑在马背上有些摇晃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
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才抬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那一瞬间，那个柔弱而深情的女子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燕朝实际上最有权势的掌权人。
“魏忠贤。”
“本人在此。”
魏忠贤走上前去，躬身施礼，这次弯腰的程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
“把沈长青带回到侯府，好生看管着。”
沈时微冷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允许飞出去。”
沈时微转过身来，目光在大臣们以及围观的百姓们的脸上扫了一眼。
“传令给户部立即清点国库里储存的粮食。”
她命令道：“三天之内，第一批辎重要运到雁门关。”
她又警告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哭穷的人，我就抄他的家，拿他的家产充军资！”
雁门关外风沙漫漫。
北蛮骑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恶狼，围攻这座孤城已经半个月了。
陆沉坐在城楼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机械地嚼着。
他的左腿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上面的绷带也变成黑褐色了，这是血和脓水混合干涸后的颜色。
“王爷，蛮`子又开始骂人了。”
副将铁牛是个粗人，此时眼睛都红了，手中提着刚刚砍下来的两个人头，那是刚才想爬上城墙的蛮兵。
“骂什么？”
陆沉吃了一个下面饼，喝了一口水，水里有沙子。
“骂你是个缩头乌龟，骂你是残废，爬不上马，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由娘们儿养着！”
铁牛气得把刀砍在城砖上，怒道：“王爷，给我五千精骑，我去冲出去，把他们的嘴撕烂！”
“坐下。”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透出一股阴森的冷意。
“他们骂得对，我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他语气平静地说：“既然已是残废，那么就只能用残废的方式去打。”
他那一只独眼微微眯着，从城垛的缝隙里望着远处北蛮大营连绵不断的火光。
以前的陆沉是镇国将军府的小战神，一把银枪横扫北疆无敌手。
他喜欢正面交锋，喜欢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感觉。
但现在的陆沉，就是一条断了腿的疯狗。
疯狗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人咬死了。
“今夜吹的是北风？”
陆沉忽然问起来。
“风很大。”
“把城里所有的粪水、死去的牲畜尸体都给我收集起来。”
陆沉把手里剩下的面饼残渣扔掉，脸上露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再让人去熬金汁，越烫越好，越臭越好。”
铁牛愣住了，说：“王爷，这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他又说：“老将军在世时，从来都不允许我们用这样的阴招。”
“老将军过世了。”
陆沉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很费力。
“我现在只要赢就可以了。”
他眼神坚定：“只要雁门关不失守，只要京城那个女人能好好睡觉，就算被人骂得狗血喷头，老子也要变成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