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话音刚落，山风带着尘土吹到两军阵前，战马的嘶鸣也给遮掩住了。
沈时微放开手，掌心留下一道道红印，被风吹过，有些微痛。
她没有看旁边坐着的陆沉，也没有理会周围士兵投来的目光，只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林氏，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平稳。
“你说这些内容是二十年前在顾翰文书房里偷偷抄来的？”
林氏被她看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哭腔更加重了。
“是的！我亲眼看到顾翰文写下的这些书信，看到他跟沈长青来往，一起构陷陆将军！我隐藏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好的。”
沈时微点点头，突然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里，只是带有一丝寒意。
“二十年前，顾翰文还是翰林院的修撰，连自己的书房都没有，每天都在魏府陪着魏淑，你是在哪里的书房里抄来的这些东西？”
这句话一出，林氏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沈时微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二十年前我父亲官拜御史中丞，衙门公务繁忙，每月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
“顾翰文当年是魏家女婿，巴结攀附魏相，连我父亲都见不到几面，哪来的来往通气，一起构陷镇国将军？”
“另外。”
沈时微看到了燕明礼忽然间紧张起来的样子。
“这份奏折，你所说的，就是当年呈给先帝的那份吗？”
“当年先帝下令查办陆将军，是由内阁牵头，三司会审，所有的奏折都留在内阁大库，有编号有存档，到现在还在。”
“这份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燕明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沈时微会对于二十年前的老事如此清楚，也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不是慌张地辩解，而是直接拿住了林氏话里的漏洞。
陆沉手里拿长枪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望着身边的沈时微，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宛如悬崖上的青松，被人当众泼了脏水也不退缩。
刚才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了一愧对自己刚才动摇的心。
“怎么会怀疑她呢？”
“怎么会怀疑那个把陆家当成心尖上的人，为了给他陆家报仇，不惜毁掉自己名声的姑娘呢？”
“胡言乱语！”
林氏急了，声音都变了。
“顾翰文当年就已经有自己的宅第了，怎么会没有书房呢？”
“沈长青和他是同科进士，怎么会没见过面？”
“同科进士？”
沈时微挑眉，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寒意。
“我的父亲是景和三年的进士，顾翰文是景和七年同科，相差四年，你告诉我，他们是什么样的同科进士？”
“林氏，燕明礼教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教你先把最基本的事情弄清楚呢？”
阵前的士兵顿时大吵大嚷起来。
刚才还被真相吓了一跳的亲卫营士兵，此时已经对着燕明礼投去嘲笑的目光。
闹了半天连年份都没有弄清楚，就敢拿着假证据在阵前挑拨。
“还有你提到的，我父亲是第一个附和顾翰文的人。”
沈时微又开口了，目光直接钉在了林氏的脸上。
“景和十年，陆将军被诬陷的时候，我父亲正在江南巡查水患，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他是怎么飞回来的，第一个递上奏折的人是谁？”
这句话就直接把林氏所有的说法给钉在了谎言上。
林氏身体一晃，差点从马上跌落。
脸色很难看，嘴唇直打哆嗦，已经没有力气再狡辩了。
她确实是被燕明礼找到的，燕明礼给了她所有的证据，教她该说什么话，答应她只要能离间陆沉和沈时微，就帮她杀了顾翰文报仇。
因为愤怒，她完全没去查一查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燕明礼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了。
他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局，被沈时微几句话就给拆了。
燕明礼大叫着打断了沈时微的话：“一派胡言！”
“沈时微想要为父亲洗清罪名，自然可以说出各种谎言！”
“林氏手中的书信上有顾翰文的亲笔字迹，奏折上也有沈长青的签名，这些都是铁证，难道几句话就能推翻吗？”
“证据？”
沈时微微笑，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扔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铁证在此。”
顾翰文刚按完手印的认罪供词，在风的作用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顾翰文已经亲口认罪了，当年陷害陆家的就是你燕明礼，是你给他送消息的，是你挑唆先帝对陆将军起了杀心。”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冰霜，长枪对准了燕明礼。
“顾翰文不过是你手里的刀，现在刀在我们手里，你以为几句谎话就能翻天了吗？”
“还有林氏。”
沈时微的目光又落回了林氏身上。
“你恨顾翰文杀了你，我不怪你。”
“但是你不应该拿着燕明礼给你的假证据来诬告已经死去的忠臣，也不应该帮助真正的害死陆将军的幕后黑手来离间我们。”
“要报复的话，找错人了。”
林氏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
她看着沈时微，再看一眼身边阴狠的燕明礼，终于知道自己被当作枪使了。
燕明礼知道，今天这个局已经败露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的士兵军心不稳。
他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对着沈时微。
“牙尖嘴利的小人！本王今天替天行道，将通敌叛国的妖后给你杀掉！”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骑上马跑了出去。
身后的两万骑兵也跟着动了起来，马蹄声震动着大地，向着营门冲去。
陆沉立刻策马挡在了沈时微身前，长枪一横，就要上前去。
这时，沈时微突然抬手拉住了他的缰绳。
她抬头望去，和迎面跑来的燕明礼撞上了，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抬手朝身后使了使眼色。
燕明礼带着骑兵刚赶到营门三十步处的时候，就听到了两边山顶上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
只见山顶上滚下无数滚石、火油，向他骑兵队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