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位于半山腰一处平坦地势上。
再往上,便是陡峭悬崖。
极目远眺,山顶正飘着雪花,积雪颇厚。
那条他们来时经过的潺潺溪流,无疑就是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一路蜿蜒而下。
溪流甚至从建筑群里经过,在这里形成了一个面积不大的积水湖。
脚下全是倾倒的砖瓦石料,行走其间,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才能不发出声响。
这片废墟面积也大得出奇。
沿着隐约可见的小径向内走了不短时间,夏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不由得放慢脚步,再次细细打量周围环境。
那些倒塌的建筑残骸上,清晰印刻着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
这无疑更进一步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这里肯定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激烈战斗,其惨烈程度,足以将这片原本风景宜人的地方彻底毁坏殆尽。
心中警惕因此又加重了几分,他回过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艾拉正矗立在不远处的制高点上,手中的幻影长弓,弓弦已然拉满,搭着一支闪着冷光的破甲箭,随时都能激发。
这件史诗级武器,或许寻常人单是拉开弓弦便已是极大挑战。
可艾拉却能轻松自如地维持着这引而不发的姿势,眉眼间甚至带着淡淡从容。
而白静思则躲在他身后的石墙后面,只探出半张焦急小脸,小嘴微微抿着。
有这两人在身后,夏商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
他收敛心神,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
直到完全越过外围那些高低不平、倾倒坍塌的房屋,才终于进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小院子,地面铺着较为平整的青石板。
只不过,岁月痕迹实在太深,石缝间已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院子里,几座凉亭、几段走廊,虽也残破不堪,但至少还保持着大体的完整,没有完全坍塌。
一眼扫去,尽是荒芜和萧瑟。
然而,夏商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随即猛然一凝。
在被无数青藤严严实实包裹住亭子里面,似乎……有一个人影?
但因为茂密藤蔓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夏商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要是没拿到那颗信之石,他早就示意艾拉直接一箭射过去先尝尝咸淡了。
然而现在有这东西,必须去试试究竟有什么效果。
于是也只好硬着头皮,朝着那座被青藤缠绕的凉亭走去。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谨慎的一抬手。
血云凭空出现,立刻便闪着电弧向外翻涌着扩张,几个呼吸间便遮天蔽日,将整片废墟映成一片血红。
随着距离亭子越来越近,被藤蔓遮掩的身影也愈发清晰起来。
他缓缓伸出手,撩开一层又一层的青藤。
在最后一层藤蔓被拨开之后,那道身影也终于显现出真容。
只见一个面容消瘦的女人,穿着件已然风化的衣服,紧闭双眼正盘腿坐在凉亭中央。
乌黑秀发长的夸张,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几乎铺满了整个凉亭地面,与那些肆意生长的杂草交融缠绕在一起。
一些细小藤蔓甚至从她雪白肌肤上缠绕而上,在她胸口、手臂、大腿,甚至脸颊边,开出了一朵朵奇异的蓝色小花。
花朵色彩鲜艳,将她的肌肤衬托的更为雪白。
光是看这些草藤缠绕程度,就能判断出,这人在这里不知已经静坐了多久。
若非是她胸口依然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夏商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精美绝伦的人偶雕塑。
最让他惊奇的是,她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岁月侵蚀。
脸蛋依旧秀美,五官清秀端庄,肌肤上没有沾染哪怕一粒尘埃。
这一幕,在血云映照下,显得极其梦幻唯美。
果然和白静思猜测的一样,在这里的,居然还真是一个女人。
那信之石中提及的利蒙德呢?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利蒙德?
就在夏商心中思索之际,盘坐的女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本空灵的眸子瞬间迸发出摄人神采,紧接着,一股无形威压,从她那消瘦的身躯上排山倒海般地涌了出来,压在夏商身上。
这股威压,与艾拉第一次出现时极其相似,都是那种仿佛来自更高层次生命的气息。
夏商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身体本能产生想要跪地臣服的冲动。
他面色一凝,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当即用力一咬舌尖,剧烈疼痛瞬间驱散了那股臣服欲望。
紧接着脚尖轻点,身形如风,迅速朝亭外飘去,尽可能地拉开与女人的距离。
在高处警戒的艾拉,眼神何其敏锐。
几乎是在夏商后退的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捏着箭尾的小手马上就要松开,手中的破甲箭一触即发!
然而,夏商却眼疾手快地抬手,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示意她先别轻举妄动。
艾拉眉峰轻微地蹙了一下。
虽然有些疑惑,但她还是赶忙又将手捏紧了,绷紧的弓弦这才没有直接将那支致命箭矢弹射出去。
凉亭中的女人缓缓站起了身。
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些藤蔓,此刻反倒像是临时生长的衣裳,巧妙遮住了关键部位。
“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外人能进来。”
女人的声音空灵而清澈,带着些许漠然,听不出任何感情:“你们是谁?”
随着这句话传来,那股无形威压更为猛烈,如同实质般的重压,几乎让夏商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即便他再怎么稳固心神,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汗珠从额角渗出。
恰在此时,一道淡绿色光芒从远处划破空气而来,轻柔地萦绕着他转了几圈,最终没入身体。
刹那间,那股令人窒息的神威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商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体一轻,如释重负。
不得不承认,把白静思带进来真是这趟旅程中最正确的决定。
稳住心神后,他才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神秘女子,平静开口问道:“我叫夏商,你就是利蒙德?”
听到“利蒙德”这个名字,女人瞳孔猛然一缩,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爆发出了骇人精光。
原本端庄秀美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扭曲而狰狞,露出紧咬着的银牙。
喉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冷笑,带着无法言喻的怨恨:“你...是来找利蒙德的?!”
女人迈着轻盈步伐,从凉亭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些与她乌黑长发交缠的藤蔓,在她的动作下被扯断,长发拖曳在地上,足有数米长,在青石板上蜿蜒伸展。
当头顶血云洒下的红光将她完全笼罩之际,女人修长指尖轻轻一动。
一柄通体鲜红的长刀,在手中凭空浮现。
刀身仿佛由血色水晶铸就,散发着森寒杀意。
她反手一挥,红色刀光划过弧线,朝身后的长发斩去。
一阵清风徐来,无数被斩断的发丝,如同黑色蝶群,迎风飘散。
当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夏商身上,声音明显带着冰冷的质问:“你为何要找利蒙德!?”
听她这说话的语气,以及那近乎暴怒的眼神,夏商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难道是和利蒙德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决定实话实说:“我并不认识这个,也不是来找他的。”
“不过我从来到这里的路上,找到了一颗信之石,是给利蒙德的。”
闻言,女人周身威压瞬间暴涨,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便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原本美丽的眼眸,此刻却睁到了骇人程度,眼球上甚至隐约浮现出浓密血丝。
喉间发出的冷笑,更是进一步的阴寒,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悲痛。
“那个贱人……”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里都灌注了滔天恨意:“居然还真敢给留下话!”
“既然你不认识他,那就把信之石给我!”
至于要不要把信之石给她……
夏商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隐藏任务,或许只有将信之石交出去,才能触发后续。
所以,答案自然是要给的。
于是,夏商将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从背包中取出,展示给她看。
“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是在一堆骸骨上发现的这东西。”
说罢,他手臂一扬,便将手中的信之石抛向了女人。
女人伸手接过,猩红长刀在她手中消失。
随后仰着头,将信之石放在眼前,目光贪婪而又复杂地打量着。
片刻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梦呓般的低语:
“亲爱的你看,这就是她给你留下的话……”
“她明明都死了,却还是这么心机的给你留下话,这种女人,你为什么要爱她?”
“来吧,我和你一起瞧瞧,她为了骗你,都说了些什么……”
再然后,让夏商感到大脑完全宕机的一幕出现了。
女人手掌中,红色光芒再次闪动。
一个完整人头,便被她轻轻托在了掌心。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颗人头可不是什么冰冷头骨。
它竟然是一颗活生生、长着皮肤和头发的脑袋!
只是此时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疲惫与痛苦。
当看清这张人头的面容时,夏商心头也是猛地一震。
这张脸,正是城堡里那些油画中反复的男人!
当这颗活生生的人头,缓缓睁开眼睛,看清眼前那个容颜绝美的疯女人时,表情瞬间变得扭曲狰狞,对着女人发出了怒吼:
“你这个疯子!你已经把西娅害死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女人却带着快意冷笑道:“我当然要害死她,谁要她骗了你这么久!”
“利蒙德,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我的位置?”
“她就是个贱女人,在遇到你之前,她已经与别的神结合过了。”
“但我不一样,我将一切都为你保留至今,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只要你说一句爱我,我马上就让你恢复原状,我们就在这个为你创造的世界里永远兴奋的生活下去好吗?”
利蒙德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声嘶力竭地驳斥道:“疯子!你一定是疯了!”
“我和西娅是神侣!她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评价!”
“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以后也不可能会爱你!你这个死疯子!”
女人的笑容在男人怒骂声中彻底消失。
嘴角渐渐咧成了非人角度,猛地一把抓住了男人头上的头发,将其拽到了自己眼前,目光近乎疯狂。
“你不爱我?”
她声音尖锐,歇斯底里道:“你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疗伤!”
利蒙德回忆往昔,心中悲痛万分。
不知多久以前,他和爱人西娅被这疯女人薇薇安骗到了此处,并且将他们夫妻二人囚禁于此。
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薇薇安以前是他们夫妻最好的朋友,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就在妻子确认怀孕后,她的性情大变,从一开始通情达理的人,急转直下变得孤僻残暴。
在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妻子每日每夜的遭受这个疯子近乎癫狂的折磨。
而自己也被蒙住双眼,削去了神力,被她绑在城堡里终日见不到阳光。
直到不知多久以前,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激烈的战斗声音。
城堡塌了,整座山脉都在颤抖着。
当一切逐渐归于平静,他才听到了妻子虚弱的呼唤。
“利蒙德...利蒙德...”
然而他无法回应,也看不到妻子正在遭受着什么,只能痛苦万分的听着妻子传来惨叫。
就这样,他被薇薇安割下了脑袋,被她抱在怀里,坐在这片断壁残垣里看着日起日落。
薇薇安每天会给他洗脸,会用梳子给他梳头,每天听着她诉说有多么爱自己。
每天日落之后,她便会雷打不动的问道:“利蒙德,你爱上我了吗?”
他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持续了多久,或许是十万年,又或许是一百万年。
而他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句:“害死我的爱妻与孩子,我与你不共戴天。”
最终,薇薇安始终都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不知多久以前,自己被她放到了一个漆黑的地方。
没有视觉,没有触觉,能感受到的,只有薇薇安的声音:“利蒙德,你爱上我了吗?”
今天,是自那天起,自己第一次被她放出来,见到了血色天空与这个自己极度憎恨的女人。
想到这些,他流着眼泪怒吼道:“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你是西娅的朋友而已!”
“要是当初知道你如此歹毒,我就是死也不会救你!”
女人凄然笑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利蒙德。”
“我只需要你永远、永远、永远陪我待在这里就好。”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她松开了拽着头发的手,轻轻抚摸着利蒙德的脸颊,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温柔而蛊惑:
“你不是很爱西娅嘛,那我就让你好好听听,你的妻子给你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