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原刺史府大堂。
济尔哈朗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堂下站着十几员将领,分两列排开,左边是女真八旗的猛将,右边是投降归附的武人降将。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原因很简单。
前线传来军报。
刘冠已经连破七城,势如破竹。而他们派出去袭扰的一百二十名镶蓝旗精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济尔哈朗的手停止了叩击。
“这刘冠,一路势如破竹。我派去的镶蓝旗精锐都折在了他手里。”
他的声音沉稳,
“你们怎么看他?”
堂下沉默了几息。
左边那排女真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开口。
右边那排武人降将更是把头压得低低的。
济尔哈朗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都没话说?”
沉默。
还是沉默。
然后,右边那排最末尾,一个人站了出来。
鲍奉。
原武国云州城副将。
城破后率部投降。
投过来之后,金国也没给他什么实权,挂了个“参议”的闲职,平日里就是看看文书、出出主意。
鲍奉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揖。
“郑亲王,在下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
武人降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可那种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鲍先生请讲。”
鲍奉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在下以为,刘冠此人,勇则勇矣,却并非无懈可击。他一路北上,势如破竹,靠的是他个人的勇武和他手下兵马的锐气。可他最大的弱点,也正在于此。”
他停了停。
“他太依赖自己的勇武了。每一仗都是他冲在最前面。这种打法,短期有效,长期必出问题。他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有一次失手,他的大军就会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济尔哈朗听着,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
鲍奉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下以为,对付刘冠,不能跟他硬碰硬。正面交锋,我军确实占不到便宜。咱们应该避其锋芒,诱其深入。”
他走到堂中挂着的那张舆图前,伸手指着一片山地。
“郑亲王请看。朔州地势复杂,山多谷深,官道狭窄。刘冠的大军沿着官道北上。咱们可以派轻骑绕到他后方,断他的粮道,烧他的辎重。他再能打,没粮也得退。”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济尔哈朗。
“等他退了,咱们再尾随追击,咬住他的尾巴不放。他进,咱们退。他退,咱们追。反复几次,他的锐气就耗光了。到那时候,再集中兵力,一举歼灭。”
鲍奉说完,退后一步,又躬身一揖。
“在下愚见,还请郑亲王定夺。”
堂里安静了一瞬。
济尔哈朗看着他,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鲍先生所言极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
可他的下一句话,就把这份“真诚”打回了原形。
“但……”
济尔哈朗收回目光,看向堂下其他将领,声音抬高了几分。
“你们怎么看?”
鲍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等了几息,发现济尔哈朗没有再看他,便默默直起身子,退回了原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济尔哈朗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济尔哈朗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武人降将。
在他眼里,这四个字就是原罪。
济尔哈朗的目光扫过堂下。
“怎么?鲍先生都说了,你们就没点别的想法?”
左边那排女真将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出来。
多尔衮。
黄台吉的弟弟,镶白旗旗主。
多尔衮往前走了两步,抱拳。
“郑亲王,我以为,鲍先生的话,有道理,但不对路。”
济尔哈朗的眼睛亮了一下。
“睿亲王请说。”
多尔衮转过身,面朝众将,声音洪亮。
“刘冠此人,我研究过。他从凉州起兵到现在,打过多少仗?每一仗都是他冲在最前面。他冲了那么多次,失手了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失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冲在最前面有风险,他是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他有把握把风险降到最低。”
鲍奉站在后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多尔衮继续说。
“鲍先生说的断粮道、扰后方,这些办法不是不行,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刘冠不是傻子,他手下那个张伯孔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北上之前,肯定已经把粮道的事想清楚了。咱们能想到断粮道,他们也能想到护粮道。”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朔州的位置。
“我以为,对付刘冠,只有一个办法。用火炮。”
这话一出,堂里安静了一瞬。
火炮。
这两个字在金国军营里,是个敏感词。
有人把它当宝贝,有人把它当邪物。
可多尔衮不在乎这些。
“刘冠再能打,他能扛得住火炮?”
济尔哈朗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睿亲王说得对。”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火炮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济尔哈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传令下去,把库房里的火炮全部调出来。二十门,不要跟刘冠打野战,咱们就守城。他攻城,咱们用火炮轰他。他要是敢在城外列阵,咱们也开炮轰他。”
他转过身,面朝多尔衮。
“睿亲王,你带镶白旗五千精兵,驻扎在朔州城北,作为预备队。刘冠要是绕过朔州往北打,你截住他。他要是强攻朔州,你从侧翼支援。”
多尔衮点点头。
济尔哈朗又看向左边那排女真将领。
“其他人,各守其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刘冠要打,就让他来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血肉之躯硬,还是咱们的火炮硬。”
众将齐刷刷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