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宫殿的人群，行至一半的时候自发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径直走向宫外，他们今日在宫中的任务已经结束，可以出宫归家与家人团聚。
另一拨人则在宫人的指引下，转向一旁的甬道。
走向宫外的人们，路过那个甬道入口时，全都默契地放缓脚步，望着步入甬道众人的背影，眼中藏不住复杂的情绪。
那甬道尽头便是摘星楼。
他们不约而同抬首，望向那高耸入云、几欲揽星的楼阁，目光又缓缓落向沿路缓步前行的一行人身上。
其中不少人的视线，却单独落在其中两道背影上。
以往能登上此楼的，不是位极人臣，便是深得皇恩之人。
张知节与张书无疑是后者，可他们的崛起实在太过突然，又醒目得不容忽视。
当听闻他们真被恩准登上摘星楼时，不少人仍旧暗自心惊。
可他们也都清楚，这是张知节与张书第一次登上摘星楼，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张知节面上不显，背脊却不由地挺直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张书，顾及着周围的人群，并未说话。
可张书却一下子读懂了他的意思——人太优秀，想低调都难。
张书挑了挑眉，示意他收敛些。
张知节当即敛了眉目，那点隐约的得意转瞬散去，脸上重归一派从容。
两人跟着队伍，穿过长长甬道，抵达了摘星楼入口。
两人来不及打量摘星楼内部，便跟着引路的宫人迅速拾级而上，脚下石阶宽阔平整，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宫灯，橘黄暖光融融洒落，将整条阶梯照得通明。
每登一层，窗外的视野便开阔一分，脚下宫殿楼宇渐次缩小，夜风也愈发凛冽。
前面有年迈的长辈，登楼的队伍走得并不快。
在张知节默默数到第八层时，终于走到了尽头，一道朱红大门豁然敞开，门后便是摘星楼的观景平台。
此时平台上已有不少人候着了，他们许多人都不是第一次登楼，正和相熟的同僚聚在一处，含笑说着闲话，气氛悠然。
张知节微微平复略显急促的呼吸，低头与张书对视一眼，随即一同抬脚踏出大门。
冬日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前方，一时有些失神。
远处的街巷灯火点点，如碎星散落。
张知节和张书迈开步伐，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视野越是开阔。
凭栏远眺，洛都城的冬夜画卷在脚下徐徐展开，纵横交错的街巷如棋盘铺陈，万家灯火或明或暗，点缀其间。
楼下的广场上，隐隐传来喧嚣之声，虽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人潮涌动的热闹。
张书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内心忽然生出几分触动。
两年前的除夕，她还和张知节混在楼下人群里，仰着头，遥遥望着这座琼楼玉宇。
那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漫天烟火绚烂夺目，她好像只是在好奇古代帝王的气质样貌。
可如今，陌生的帝王好像也在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他们也从仰望，变成了俯瞰。
彼时虽然遥遥仰望，她却从不觉得摘星楼遥不可及。
也许是因为她始终笃定，自己与张知节，终有一日也会站在这里。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竟比预想中还要快上许多。
张书垂眸掠过楼下攒动的人海，目光又不由自主望向远方。
人一旦站得高了，看见的不是身后走过的路，而是更远更辽阔的天地。
夜色如墨，寒风拂过衣袂，张书抬头看向张知节。
张知节正一脸怔忪地望着远方，可在他眉宇间那片刻的恍惚之下，隐隐浮动着某种更为锐利的东西。
那情绪只在张知节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轻轻垂下眼帘，敛了个干净。
待他再抬眸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锋芒，只是夜色与灯火交织出的错觉。
他垂眸看向张书，露出她熟悉的笑容：“果然，站得高看得远。”
张书唇角微勾，接了一句：“站得高，也可能摔得惨。”
“不怕，”张知节自信一笑，眼中似有光芒闪动，“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摔。”
他环顾四周，见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毕竟，你可是玩过无绳蹦极的人啊，有你在，稳得很。”
张书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茬，睨了他一眼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看到静姐儿他们了。”张书看着楼下的人群，轻声道。
张知节来了兴趣，低下头跟着寻找起来：“在哪儿？”
“那边，左下角。”张书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
张大牛一家好像也在找他们，正仰着脑袋，眯着眼睛张望着。
张知节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好一阵，却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算了，我们站在这儿他们都不一定瞧得见呢。”
他还记得自己在底下的时候，根本看不清楼上的人，只能隐约瞧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能做出招手吸引人注意这样不稳重的举动。
张知节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身边安静了不少。
两人回头望去，就见帝后携公主，太子一家，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了顶层的平台。
张知节和张书立马跟着众人敛衽行礼。
礼毕，皇帝抬眸望向夜空，轻轻抬手。
刹那间，一束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冬夜的寂静。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如金菊怒放，将整座摘星楼映得通明。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火接连升空层层叠叠，绚烂夺目，将洛都城的夜空织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锦缎。
楼下的广场上，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隔着高远的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沸腾的喜悦。
张书和张知节仰头望着漫天的烟火，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波澜。
两年前，他们在人群中仰望这璀璨光影，如今，他们站在这摘星楼上，成为被仰望的那一个。
烟火年年相似又不同。
好在，身边的人，没有变。
张书偏头看了张知节一眼，恰巧他也正望过来。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一重又一重，照亮了整座洛都城，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光。
新的一年，就在这漫天华彩中，悄然来临。